陈铁柱不说话。
站在王小花身后大约半步的距离,像是一堵覆盖着青苔的大砖墙一样把后面指指点点的目光、窃窃私语的声音都遮住了。空气中还有王小花所说的“活脱就是一个鬼”的尾音,里面透出一股子压抑的绝望土腥气。手里的铝制饭盒已经被按得变形了,在边上凹进去的地方就是手指用力掐出的痕迹,手指因为用力过猛而变成苍白的颜色。
她不转过头去。
背挺得很直,这是长期穿工装、干重活练出来的硬功夫,但是双肩微微发抖。并不是因为冷,而是由于害怕。就像案板上拴着的猪一样,明明知道屠刀马上就要落下,但是仍然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来。
陈铁柱眼睛微眯。
他见过许多的人。四合院里易中海、许大茂,工厂里其他的工人,每个人心中的恐惧都是不一样的。许大茂所害怕的是虚张声势,害怕丢脸;而易中海所担心的是权力不稳,丢失“一大爷”的名号。但是王小花害怕得从骨头缝里往外流。
产生这种恐惧的原因主要有两种:一种是手上有真刀,可以看见鲜血;另一种是手上有着印泥,可以使人去坐牢、丢饭碗,甚至判刑入狱。
陈铁柱向前面走了几步。
鞋底与地面相摩擦而发出的很小的声音。
王小花全身僵硬,受到电击似的猛地向旁边转过头来。她的眼睛通红,眼眶里全是血丝,紧紧地盯着陈铁柱。此时的眼中已经没有了刚才的警觉与怜悯,只有在绝境之下才有的凶恶,而凶恶之中又有着无尽的绝望。
你还想知道什么呢?她的声音很沙哑,像砂纸摩擦铁皮一样,“我已经说了,不要再问了。”
陈铁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王小花的手。
握着饭盒的手指关节由于用力过猛而变得苍白,手腕内侧还有一条非常淡的红印。不认真看的话是看不到的。但是陈铁柱曾经参过军,见过很多被绳子勒出淤伤的犯人,也见过很多被皮带抽打后留下伤痕的孩子。红色痕迹的地方就在手腕里面,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地勒了一下,可能是电话线或者带有皮带的绳子等。
而且这道红色痕迹还没有完全消退掉。也就是说事件发生的时间为今天或昨天。
陈铁柱收回目光,视线越过王小花肩膀之后便看向了厂区行政楼。
两层的小楼是灰色的,窗户玻璃上反射出冷冷的光。三楼有一扇窗只开着一半,窗帘也只拉到中间。虽然隔着几百米的距离,远远看去连蚂蚁都看不清楚,但是陈铁柱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冷冷地望着这里。
无形的压力好像一张大网一样笼罩在王小花的头上。这张网看不见摸不着,但是它比任何一条鞭子都要痛。因为它捆住的并不是人的肉体,而是人的生命。
王德发为什么当时不敢说呢?因为一开口,自己也跟着倒霉,女儿也跟着遭殃。那时候一个人的名誉坏了,全家都会抬不起头来的。特别是轧钢厂这样性质的单位,所谓成分不好、有政治问题等就是天塌地陷的大事了。
王小花此时的不发言,并非因为她不想说,而是因为她不能说。
是谁在进行压力施加?
陈铁柱心中很快就把名单回忆了一遍。王德发的朋友吗?不可能,那时候他们早就躲起来害怕了。厂里领导。有可能。王德发所管辖的区域涉及到很多物资调配的事情。当时出了问题或者被别人动了手脚,现在想要掩盖真相,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恐吓知道内情的人。
除了上级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人能够做到呢?
可以让一个年轻的女工吓得到连一句话都不敢说,以至于觉得活着都像鬼一样,这样的势力,肯定不是一般的同事所能有的。
陈铁柱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刚想点燃的时候就停了下来。
厂区门口不能抽烟。收回手来把袖口拍干净。
不强迫你。陈铁柱忽然开口道。
声音很小,非常平和,好像是在跟旁边的邻居商量晚上的饭吃饺子还是吃面条。
王小花愣了一下,紧张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点之后又马上又紧了。她以为这是别人想套她的嘴,用的是欲擒故纵的方法来让她放松一下再说。
我所说的都是真实的。陈铁柱看着她,目光里没有猎食者对食物的贪婪,也没有审讯者施加的压力,在他的眼里只有一份冷静理智,“我知道你现在感觉很不好。”但是你如果继续这样硬撑下去,总有一天会出事的那时候也没有人能够替你顶罪
王小花咬住了嘴唇,嘴唇上都咬出了血痕。想要争辩、想说“不用你管”,但是喉咙里好像被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四周的工人越来越多。换班的铃声响过之后,人群就开始流动起来。自行车铃声、叫卖声、人走路的声音混在一起,十分嘈杂。但是陈铁柱和王小花之间却有一个空隙,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在外了。
王小花终于把目光从陈铁柱身上转到了行政楼上面。
眼神空洞仿佛魂魄被抽离一半。
转身之后,她一步一步地朝车间走去,每一步都好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柔软无力,用不上力。
陈铁柱站住没有再向前走。
此时再去追赶,只会让王小花更加讨厌,并且完全不和自己有任何关系了。只有走投无路的时候才会向你求助的人才有这样的情况。在找到“平衡点”的之前,他只能等待。
但是他不可以一直等。
正面打不过去就侧面迂回。
王小花背后的人敢用这种方法压制她,就一定会有痕迹留下。不管是工作记录还是私人往来,只要是活着的人,就免不了出错。
陈铁柱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铁锈的味道。闻到这个味道就会使人精神起来。
转身之后就走向了档案室。
阳光很刺眼,脸上的温度也变得越来越高。但是他心里明白,真正的黑暗才刚刚开始。
陈铁柱走到档案室门前的时候,他就停了下来,并且回头看了王小花消失的地方一眼。
那里很空旷,有几个工人骑着自行车匆匆而过,扬起了许多灰尘。
陈铁柱摸了摸口袋里的信纸,粗糙的触感让他想到,这笔账必须要理清楚。
推门而入之后就来到了昏暗的档案室里面。
门在他身后关上时发出“砰”的一声,好像是被压上了封印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