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青溪村口停了下来,不响了。
前方被几块大石头堵住了,再往前就是一条泥泞的土坡,车轮空转打滑的声音让人觉得很不爽。陆沉把车门打开之后,冷风夹杂着泥土的味道迎面扑来。回看副驾驶座上坐着的姜眠。
不能开车进去。陆沉语带淡然地说道,“最后一段得走进去。”
姜眠抱着装有图纸和资料的文件夹,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猛而变得苍白。看到山间烟雾缭绕的山路之后,她的胃里就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社恐的本能发出尖利的声音,催促她马上掉头逃跑,回到有空调、有电梯、安全的人际距离的城市堡垒中去。但是文件夹沉重的分量告诉她这是最后的稻草了。
走吧。姜眠小声说的时候,几乎被风吹走了声音。
陆沉并没有催促,而是默默将保温杯放进了背包侧袋中,然后走到姜眠身边。并不拉她的手,保持一定的距离来表示尊重与关爱。这样既可以让她在紧张的时候抓到救命稻草,又不至于因为肢体上的接触而感到不安。
上山的路比我们想象的要难走得多。鞋子踩到湿滑的青苔上会发出黏糊的声音。每走一步的时候,姜眠都要用尽全身力气来保持平衡。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把衬衫后面都湿透了。四面都是安静的森林,偶尔会有不知是什么鸟儿发出的声音,每一个声音都会落到她的神经上。
不能抬眼去看四周的树影,只能紧紧盯着陆沉脚下的那双运动鞋。鞋子上面全是泥巴,走起路来非常稳当。稳定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安慰,让姜眠稍微有点呼吸的感觉。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眼前的植被也开始慢慢减少。四合院旧式民居的外形展现在眼前。院墙是由形状各异的石头堆砌而成的,并且长满了干枯的藤蔓。大门是一扇很厚实的木门,油漆已经剥落,露出深褐色的木质纹理。铁门上锁了,但是小窗里面透出一点昏暗的光亮。
这就是陈伯家。
姜眠停下脚步,胸膛急促的起伏。她不自觉地向后退去,身体已经僵硬得如同一块石头。
陆沉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手是很大的,而且很暖和,从衣服上能感觉到一股子力量在流淌。
到了。陆沉问道,“准备好没?”
姜眠点了一下头,喉咙里很干燥,发不出声音。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来抑制住想吐的情绪。从包里取出了耳机,但是没有戴上,只是攥在手里。心理暗示就是不切断与外界的联系的话,就不得不面对现实。
陆沉向前走了一步,抬起手来,手指关节轻叩在木门上。
咚、咚、咚
低沉而有力的声音在辽阔的山谷中回荡。
无人回。
只有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
陆沉并没有停止,又敲了两下,并且把声音提高了一些:“请问陈师傅在不在家?”我们来学习古建筑修复的技术
仍然十分安静。
姜眠心里很失落。她躲在陆沉的背后,东张西望地看着地面上搬运食物的蚂蚁。如果没有人为我们打开大门怎么办呢?如果陈伯根本不愿意见人怎么办?古籍里所记载的铁杉补缀是真实存在的吗?还是说这全都是她们自己想象出来的呢?
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门锁发出了“咔哒”一声响。
木门慢慢的向里面打开了一条缝隙。
一双满是老茧的手伸了出来,抓住了门框。接着就见到了那个驼背的人站在了门口。
陈伯。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头发花白而凌乱,脸上有很深的皱纹。他眼光浑浊但是很有穿透力,像是钝刀一样刮在姜眠身上。
陈伯先将目光投向了陆沉,停顿了一下之后,又转向了姜眠。
姜眠顿时感觉血液凝固了。不敢看他,眼睛四处乱瞟,最后落在陈伯脏兮兮的布鞋上。手上都是冷汗,心脏快要跳出胸膛了。
陈伯的眉头皱了起来,嘴角也向下撇去,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之情。
我不会做任何事情。陈伯的声音很沙哑粗糙,像砂纸摩擦铁皮一样,“你们走吧。”
说完之后他便用上臂的力量把门关上了。
很快。
姜眠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上的反应却比思考要快得多。她猛然向前迈了一步,用肩膀抵住了正要闭合的门板。
“陈伯”
她的声音很小,但有一种孤注一掷般的颤抖。
陈伯的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之后,转过头来,眼里的神色更加冰冷:“滚。”
您拥有传统的工艺。姜眠抬起头来,虽然视线很模糊,双腿也在颤抖,但是她强迫自己看着陈伯的眼睛,“这种工艺对修复古城建筑很有用处。”帮我们做一下
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
陆沉站在姜眠之后大约半步的地方,双手插在腰间,冷冷的看着她,没有说话。他没有替姜眠解围也没有施加压力。此时此刻,姜眠必须自己站出来。这是她所面临的战场,也是她需要跨过的障碍。
陈伯看了姜眠三秒钟。
三秒钟的时间很慢,仿佛过了一百年。
姜眠可以闻到陈伯身上散发出来的老木头、烟草的味道。闻起来不好,但是很真实也很压抑。
不知道古代的城池是怎样的。陈伯冷冷地说,“不缺钱。”不要来烦我
话音刚落,陈伯就猛地发力了。
“砰!”
木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那一声响动让姜眠的耳朵感到很疼。门缝里最后一丝光线也熄灭了之后,前面又一片漆黑。
姜眠呆在了原地,手还在半空中保持着挡在门边的状态。她的呼吸非常急促、不规则,胸膛急剧起伏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是倔强到不肯落下来。
没成功吗?
就结束了?
陆沉走过来,轻轻地将姜眠悬空的手拿开,把这只手握在了自己的掌心之中。他的手是温暖的,干燥且稳定。
走吧。陆沉小声说道。
姜眠没有动。她站在那里,像个被遗弃的木偶。身后的木门紧闭,隔绝了所有可能的希望。山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脸上,生疼。
低下头去看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指,手指深深的刺进了手掌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