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檐下踏歌,初捻罗裙
蜀地的风,是温润绵软的。
蜀州,导江,杨府的后园。暮春的桐花簌簌落,铺在青石板上,淡紫一层,像铺了半幅未染的锦缎。
那时她还不叫杨贵妃,名字是杨玉奴,才只七岁。
杨家不算显赫,只是官宦旁支,家境宽裕,家里妇人都爱歌舞。大唐风气本就如此,无论贵贱,女子多学踏歌、软舞,不是为了博取什么恩宠,只是盛世里,人人都愿意跟着曲子舒展身子,把日子跳得轻盈一点。
园子里没有雕梁玉阶,只有老桐遮阴,一个年迈的老伎,从前在益州乐营待过,被杨家请来,教府里女孩子们踏歌。
丝竹简陋,只有一支竹笛,呜呜悠悠,调子轻快,是民间流传的《踏春辞》。
别的小姑娘还怯生生,放不开手脚,唯有玉奴不一样。
她站在落花之上,小小的身子裹着一身素色细布裙,没有珠钗,没有霞帔,赤着一双小巧的脚,踩在落满桐花的石板上。
笛声一响,她自然而然就动了。
不是刻板地模仿先生教出来的一招一式。脚尖轻轻点地,顺着曲调起落,腰肢轻轻一摆,双臂缓缓抬起来,像檐外春风拂过花枝。一步,一旋,裙裾扫过满地桐花,花瓣跟着她的裙角轻轻滚起来,跟着她一同起落。
老伎停下了笛子,静静看着,不由得轻轻叹。
寻常孩子学舞,学的是形,抬手、转身、屈膝,一招一式,务求分毫不差。可这小丫头,学的是曲里的意。笛声缓,她便慢,像春风慢悠悠漫过田畴;笛声扬,她便旋身,小小的身影一转,布裙扬起一圈浅淡的圆弧,像花间忽然飞起一只粉蝶。
“玉奴,你可知,舞是什么?”一曲终了,老伎问她。
小姑娘微微喘气,鬓边碎发沾着薄汗,眼睛亮得像浸了春水:
“舞就是心里欢喜,便动起来。心里跟着曲子,身子就跟着走。”
老伎点头,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
“好。舞的根基,本不在身段,在心。只是你要记住,舞是托在乐声里的东西。乐声盛,舞便风光;乐声断,舞便无处落脚。世间万般舞姿,皆是如此。”
小小的玉奴那时听不懂这话里藏着的寒凉。
她只知道,起舞的时候,风围着自己转,花跟着自己动,天地都成了她的戏台。
往后数年,这支踏春的小调,陪着她长大。
蜀地的青山流水,晨雾晚霞,都是她的观众。她学软舞,学健舞,学江南的采莲舞,学河西传来的胡旋片段。她不像寻常舞伎,只为讨主人欢心;她是天生就爱在曲子里舒展自己,只要丝竹一响,罗袖一展,世间所有烦扰,便暂时离她远去。
转眼数年,玉奴长成亭亭少女。眉目丰润,肌理莹润,一笑眼波流转,自带一团温润光华。杨家女眷的婚事,渐渐被旁人提起。
开元二十三年,一道旨意下来,册她为寿王妃。
寿王李瑁,是玄宗的儿子,少年温雅。大婚那日,王府大殿铺设锦绣,乐工列于两侧,贺客满堂。合卺礼毕,宴席过半,寿王笑着对她说:“听闻王妃善舞,可否为众人一舞?”
玉奴垂眸,轻轻应下。
这一回,不再是蜀地后园,落花为毯,竹笛为伴。
寿王府的乐班,是内廷规制,箫、笙、琵琶、羯鼓齐备。定下一支《绿腰》,柔婉绵长,是贵族宴席上常演的软舞。
丝竹缓缓起。
她一身绯红嫁衣,霞帔垂落,珠串随着动作叮咚轻响。
起步,缓移,抬袖,折腰。《绿腰》贵在一个“慢”字,层层递进,婉转缠绵。她没有跳得张扬,收敛了蜀地踏歌时那份自在野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一旋袖,流光漫卷;一低身,裙裾铺展如盛放的牡丹。
满堂宾客屏息,静静看着。
寿王坐在主位,目光牢牢落在她身上,满眼温柔欢喜。
舞毕,罗袖收落,她屈膝拜下。殿中喝彩声四起。
她垂着眼,心里清清楚楚:这一支舞,不再是只为自己心里欢喜而跳。
戏台换了,看舞的人,也换了。
往后数年,寿王府里,时常丝竹不绝。
花开宴、月夕宴、节庆小聚,只要寿王开口,她便起舞。或是《绿腰》,或是《凉州》,或是轻巧的柘枝片段。罗袖起落之间,她是温顺贤良的寿王妃,是皇子身边得体的妻。
她依旧爱舞,只是那一份蜀地檐下、随心踏歌的自在,一点点收进心底深处,藏起来了。
她尚且不知,大明宫的方向,有一双更高、更重的目光,已经遥遥投向了她。
那目光属于帝王。
盛世的君主,见过无数梨园舞姬,见过天下各式各样的舞姿,可还没有见过,这样一朵温润饱满、牡丹一般的美人。
命运的丝竹,已经悄悄换了调子。
属于寿王府的温柔乐章,快要走到尾声;而那一支名动千古的霓裳大曲,正在九重宫阙之上,静静等着她,踏曲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