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沉香亭下,霓裳初成
入宫这一年,杨玉环二十七岁。
褪去寿王府的旧名尘缘,脱却世俗礼数牵绊,一朝册封贵妃,居于大明宫沉香亭。
大唐四海升平,天下富庶,长安城里烟火滔天,万国衣冠朝拜帝都。盛世最温柔、最鼎盛、最奢靡的风月,尽数堆在她一人身前。
可她没变。
她不爱弄权,不喜争斗,不恋金银珠玉。
她这一生唯一的执念,自始至终,只有一件——舞。
深宫清冷,人心繁复,妃嫔争宠、暗流涌动,人人算计恩宠、步步营谋。唯独杨玉环,闲来无事只在亭前看花、听曲、踱步。
丝竹一响,她便心安。
罗袖一展,万般烦忧皆空。
玄宗懂她。
全天下万人看她是贵妃、是绝色、是帝王宠妃。
唯独玄宗看她,是天生舞者。
他半生精研音律,梦入月宫,得仙乐残章,耗费数年心血,亲自补谱、定调、合乐,创出大唐千古第一仙曲——《霓裳羽衣曲》。
这曲子,本就不该是人间舞。
曲调清冷、缥缈、空灵,似云端仙乐,自带九天仙气。宫中数万舞姬,无数梨园顶尖伶人试舞此曲,要么太过艳俗,压不住仙韵;要么太过僵硬,失了灵动;要么端庄有余、风华不足,撑不起这万古盛唐的浩荡仙气。
整整数年,有曲无舞。
玄宗始终摇头:无人配此仙乐。
直到沉香亭牡丹盛放的这一日。
暮春时节,沉香亭前千株牡丹齐齐绽放,姹紫嫣红,铺成一片锦绣云海。暖风拂过,花香浸满宫庭,流云轻缓,天光温柔。
玄宗设小宴于亭中,无百官朝贺,无繁文缛节,只有帝妃二人,伴梨园清乐。
酒至微醺,玄宗抬手,按住弦声。
满庭丝竹,骤然尽歇。
他看向身侧的杨玉环,目光温柔又郑重,轻声道:
“玉环,朕有一曲,藏之数年,不敢轻示人间。
今日花开正好,风月恰好。朕将此曲授你。
天下唯有你,配跳这一支天上仙舞。”
杨玉环心头轻轻一颤。
她起身,立于繁花之下,凤眸清亮,微微躬身:
“臣妾遵陛下乐令,以身赴曲,以舞承仙。”
梨园乐工尽数屏息。
羯鼓、玉磬、箜篌、琵琶、玉箫,尽数就位。
玄宗亲手定拍,指尖轻落檀板。
——《霓裳羽衣曲》,起。
曲之初,名曰散序。
无节拍,无急促,只有淡淡仙音缓缓流淌。
如流云出岫,如月华铺地,如九天清风轻拂人间。
杨玉环起初未动。
她立在万千牡丹中央,一身霞色羽衣,轻纱叠叠,层罗层层,裙角绣满银线云纹,缀着细碎珍珠、轻薄羽饰。静立时,宛如月下仙子,落凡暂驻。
她在听曲,在入心,在与这万古仙乐相融。
数息之后,她缓缓抬眸。
广袖,轻抬一寸。
不张扬,不盛放,只是指尖微展,腕骨轻扬,似仙子初醒,流云抬手,拂开天边薄雾。身姿静缓,步履轻极,步步生风,步步带仙。
这一段舞,淡、空、雅、静。
没有一丝人间艳色,没有半分宫闱娇媚。
是远离尘嚣的九天清冷,是月宫琼楼的恬淡空灵。
满园牡丹盛放,却似尽数失色。
繁花是人间艳,她是天上仙。
曲调渐转,入中序。
丝竹渐柔,节拍初启,旋律婉转缠绵,温柔缱绻。
杨玉环的舞,缓缓舒展、层层盛放。
腰肢轻折,柔若无骨,弧度丰润天成,不刻意造作,是盛唐独有的雍容丰姿。
广袖漫卷,轻纱翻飞,如云霞漫过天际,羽衣流转,银光簌簌,流苏叮咚。
她旋身轻转,裙裾铺展成一轮圆满月华,万千珍珠羽饰随舞姿流动,光影斑驳,步步生莲。
她的舞,有温柔,有端庄,有风华,有仙气。
不急、不躁、不艳、不俗。
每一折腰,皆是风月;每一流袖,皆是山河。
亭外宫人、乐工、内侍,尽数看呆。
他们常年身处宫廷,见过天下所有名舞——胡旋烈、柘枝娇、绿腰柔、宫宴端。
可从未见过这样的舞。
不似人间技,真如天上仙。
乐曲渐高,声调飞扬,步入入破。
节奏骤起!
仙乐陡然浩荡、空灵、磅礴!
这是全曲最高潮,也是这支舞的封神之章!
杨玉环眸光一变,眼底温柔褪去,化作漫天清冷仙气。
身姿骤然凌空而起!
一步腾空,轻如鸿雁;
回身旋舞,翩若惊鸿。
她急速旋身,羽衣漫天炸开,层层轻纱飞舞如云卷雾涌,周身银辉流转,宛如月宫仙子踏云起舞。起落之间,身姿飘逸浩荡,快慢随心,进退由意。
快时——如流云奔月,疾风掠空,千旋万转,步步流光。
慢时——如静水沉月,仙姿静立,一姿一态,撼动山河。
曲中有起落,舞中有悲欢。
她跳得出九天仙乐的清冷孤高,也跳得出盛世人间的温柔繁华。
玄宗手握檀板,久久停滞,忘了拍节。
他看着亭下那道翩跹仙影,眼底是半生从未有过的震撼与痴迷。
原来。
他梦中的月宫仙舞,真的落在了人间。
原来盛世大唐最美的风景,不是万里河山,不是长安繁华,是她这一刻,霓裳起舞,羽衣翩跹。
一曲终了。
最后一缕仙音缓缓消散在春风里。
杨玉环最后一个旋身,广袖缓缓落定,身姿轻立,气息微喘,鬓边香汗细细,眼底水光潋滟。
满庭死寂。
良久,无人出声。
风停、花静、云滞、人凝。
玄宗缓缓起身,一步步走下亭台,走到她身前。
他望着眼前一身仙姿的女子,轻声叹道:
“此舞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玉环,你不负此曲,不负盛唐,不负朕半生心血。”
自今日起——
霓裳羽衣,唯杨妃可舞。
大唐仙舞,自此冠绝千古。
沉香亭这一舞,成了整个盛世大唐的巅峰绝景。
人人皆知,杨贵妃一舞,可倾长安,可动帝心,可压尽天下歌舞。
只是无人知晓。
她舞得越盛,舞得越仙,舞得越风华绝代。
这盛世的尾声,就来得越快。
繁花开到极致,便是凋零。
歌舞盛到巅峰,便是曲终。
她此刻身在锦绣堆、繁华梦、帝王恩宠最深处。
却不知,远方渔阳,已有隐隐战鼓,悄然蓄力。
霓裳正艳,山河将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