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宫夜夜舞,繁花最盛时
自沉香亭霓裳一舞过后,大明宫再无歌舞可入帝王眼。
梨园万千伶人,自此黯然失色。六宫粉黛,尽数沦为陪衬。
玄宗从此不观别舞、不听别曲。
夜夜长生殿,朝朝华清池,丝竹只为一人而起,灯火只为一人长明。
杨玉环,成了盛唐唯一的舞者。
她不争、不妒、不弄权。
她只是舞。
春有牡丹宴,她舞《霓裳》初绽风华;
夏有莲池宴,她舞轻罗软袖逐水风;
秋有赏月宴,她舞回旋落袖揽清辉;
冬有雪夜宴,她舞素衣翩跹映白雪。
岁岁年年,舞不停歇。
世人都说她宠冠六宫,媚惑君王。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从不用容貌固宠,她只用一生舞姿,留住这人间盛世的一场大梦。
这一年秋,中秋月圆。
长生殿上,琉璃灯万盏齐明,映得殿宇如白昼。
玉阶铺锦,地铺沉香,殿外桂子飘香,落蕊如雪。
万国使臣、文武百官、宗室王侯,尽数列坐两厢。
今夜大宴天下。
今夜,杨贵妃独舞中秋。
丝竹提前三刻就位。
《霓裳羽衣曲》,再响大明宫。
杨玉环一身月华色叠层羽衣,身披淡淡银纱,裙摆绣满流云星月,头戴珍珠凤冠,不艳、不烈,清绝如天上月。
她缓步踏入舞池。
万目瞩目,满堂寂静。
乐声起,散序空灵,如月华初落人间。
她起舞。
今夜的舞,比沉香亭初舞更稳、更圆、更盛。
初舞是青涩仙姿,是试探天地;
今夜是圆满风华,是盛世极致。
广袖轻扬,如浮云逐月;
纤腰轻折,如秋波绕山;
足尖轻点玉阶,步步流光,步步生韵。
她旋身时,满殿灯光随她流转,轻纱飞卷如漫天云浪,珠翠摇晃碎出点点星光,整座大殿仿佛随她一同升上九天,脱离凡尘。
百官屏息。
使臣失神。
他们走过千山万水,见过异域胡旋、西域艳舞、列国乐伎,却从未见过这样的舞——
温柔是真,风骨是真,仙气是真,盛世气度亦是真。
舞至中序,曲调缠绵。
她眉眼温柔,舞姿从容。
不媚君王,不邀恩宠,只是安安静静,把一生最好的年华、最好的舞技,尽数付与这太平大殿、圆满月色。
玄宗坐在龙椅之上,手中玉杯迟迟未落。
他已是中年帝王,坐拥四海,见过风起云涌,阅尽人间沧桑。
可这一刻,他忽然心底柔软。
他知道。
这天下是他的。
这盛世是他的。
而这一支舞,是盛世给他最好的回馈。
舞至入破,节奏骤急。
杨玉环身姿骤然翻飞,层层羽衣炸开,如月轮破空、星河倾倒。
快旋、转身、掠步、飞天。
满堂风声猎猎,曲声浩荡震殿。
她像一轮在人间流转的明月,起落之间,照彻整座大唐山河。
满堂宾客,无人不心神震颤。
一舞终。
最后一记磬声落下,余音绕梁三刻不散。
杨玉环收袖、立定、垂眸。
气息微喘,眉眼温润,身姿端正,风华绝冠。
良久,满殿轰然喝彩,声震九霄。
百官拜贺:“贵妃仙舞,千古无双!”
玄宗起身,越过满朝文武,一步步走下丹陛,走到她身前。
他抬手,轻轻替她拂去肩头落蕊,声音温柔得近乎宠溺:
“玉环,有你一舞,朕这一生,不枉盛世,不枉大唐。”
那一刻,月华满天,灯火万盏,人间极尽繁华。
她站在盛世最中央,被万千荣光、无尽恩宠包裹。
人人羡她。
人人妒她。
可无人看见,她垂眸深处,一闪而过的极淡极淡的惶惑。
盛极必衰,满极必倾。
舞太满,便无回旋。
花太盛,便近凋零。
这些年,君王日渐耽于歌舞,疏于朝纲。
朝堂之上,奸相当道;边塞之中,隐患暗伏。
安禄山手握重兵,狼子野心日渐昭彰,屡次入京,看似朝拜,实则窥探大唐虚实。
满朝歌舞升平里,早已藏着乱世刀兵。
她看得懂。
她只是不说。
她一介后宫女子,无权柄、无势力、无羽翼。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舞。
在太平未碎之前,舞尽盛世繁华;
在风雨未至之前,留住人间风月。
今夜月光最好,今夜舞姿最盛。
今夜的大唐,美得毫无瑕疵。
可所有人都不知道——
这已是盛唐最后的圆满。
此后年年,夜夜笙歌依旧,舞步依旧。
只是风,渐渐冷了。
鼓,渐渐远了。
一场倾覆天下的大乱,已在远方悄然磨刀,只待一场秋风,踏碎长安。
繁华到极致,便是末章前奏。
舞到最巅峰,便是曲终人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