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深宫风起,刀藏歌舞间
盛世的歌舞太盛,盛到遮得住朝堂缝隙里的风,却挡不住人心深处的妒与贪。
自中秋长生殿一舞冠绝天下,杨玉环的名字,彻底成了大唐最刺眼的一抹风华。
六宫之内,再无春色。
曾经争艳的妃嫔、苦练经年的舞姬、苦心逢迎的宫人,尽数沦为背景。大明宫所有的灯火、丝竹、恩眷,通通围着沉香亭一人转。
人人看她,都是——凭一舞夺尽帝王心,凭绝色误尽盛唐君。
深宫最是凉薄,最是容不得圆满。
羡慕会生妒,妒久会生恨,恨久便会生刀。
最先起风浪的,是细碎流言。
坊间私语、宫中小话、朝臣私议,一点点发酵,丝丝缕缕,缠成密网。
有人说,贵妃夜夜惑君,令帝王沉迷声乐,荒废朝事。
有人说,霓裳一曲耗尽国库,奢靡无度,是亡国之舞。
有人更甚,株连族人,言说杨家势大,外戚骄纵,日后必乱朝纲。
流言无根,却最杀人。
杨玉环不是不知。
她舞罢卸妆,夜深独坐亭前,看满地桂蕊零落,听晚风穿过长廊,那些细碎的窃语,终究会飘进她耳中。
侍女每每愤愤不平:“娘娘明明只是爱舞,从不干政,从不争权,为何世人尽数污蔑您?”
她只是轻轻摇头,指尖抚过袖间流云绣纹,淡淡苦笑。
“只因我舞得太盛,宠得太满。”
盛世需要一个美人过错,君王需要一个温柔借口,朝堂需要一个宣泄靶子。
万般错,总要有个人来担。而我,最合适。
她依旧舞。
只是往后每一支舞,眼底都悄悄藏了一丝无人察觉的沉郁。
从前起舞,是随心、随乐、随风月。
如今起舞,是遮掩、是安稳、是护住眼前这短暂的太平。
她不敢不舞。
帝王爱她的舞,胜过爱世间一切。只要她的舞姿还在,盛世的幻梦就不会碎,长安的繁华就还能续。
她便日日舒展罗袖,夜夜翩跹羽衣。
哪怕舞的是一场掩耳盗铃的太平。
朝堂的裂痕,越来越大。
李林甫把持朝政,闭塞言路,朝堂乌烟瘴气;杨国忠借贵妃之势步步高升,恃宠专权,与藩镇将帅水火不容。
最凶险的那一把刀,藏在遥远渔阳。
安禄山。
此人每次入京朝拜,必赴宫宴,必静静立于殿角,看她舞一曲霓裳。
旁人看舞,看的是仙姿、是绝色、是风月。
唯独他看舞,看的是——大唐松弛、君王耽乐、山河虚浮。
他每次看完,必伏地称颂,赞她舞冠千古,赞陛下盛世明君。
称颂的话语越谦卑,眼底藏的狼性越凛冽。
歌舞靡靡,刀兵隐隐。
这一年冬日,大雪覆长安。
大明宫落雪纷飞,琼枝玉树,满城素白。
玄宗兴致依旧,雪中设宴,命梨园奏乐,再请贵妃舞一曲雪中霓裳。
大殿暖炉炽盛,暖意融融,隔绝外界风雪寒天。
丝竹再起,仙乐悠扬。
杨玉环一身素白雪色羽衣,缓步踏入漫天殿灯之下。
白衫映白雪,轻纱覆玉骨,眉眼温润,舞姿空灵。
散序空灵,她缓步轻抬广袖,似踏雪凌云;
中序婉转,她腰肢轻折,裙摆流转如落雪纷飞;
入破高昂,她旋身翻飞,身姿翩跹,似九天仙子踏雪归尘。
雪中舞霓裳,比春日更清,比秋月更冷。
美得绝尘,也美得凄然。
殿上百官举杯称颂,殿前乐工凝神伴奏,帝王含笑凝望。
唯独阶下最末,安禄山垂首而立,眼底无半分欣赏,只剩沉沉冷光。
他看着这满殿歌舞升平。
看着君王沉溺风月。
看着大唐文武耽于安乐。
心里的刀,已经磨得雪亮。
宴罢散场,夜色深寒,风雪更急。
玄宗微醺,握住她微凉的手腕,轻声道:“玉环,世间万般景致,皆不如你一支舞。朕愿此生岁岁年年,夜夜得见你霓裳起舞。”
杨玉环垂眸,指尖微颤,轻声应道:“臣妾愿终身为陛下舞,舞尽人间风月。”
可她心底清清楚楚——
风月越美,江山越脆。
夜深人静,无人之时,她独自立在沉香亭雪地中。
落雪落在她发间、肩头、袖上,慢慢积起薄薄一层白。
腰间无剑,手中无权,身后无靠。
她只是一个舞者。
舞者的宿命,永远跟着乐曲走。
曲盛则舞盛,曲乱则舞乱,曲终,则人散。
她跳得动盛世的繁华,却跳不开乱世的宿命。
她留得住眼前的歌舞,却留不住将倾的山河。
风雪一夜未停。
长安的雪,温柔、盛大、唯美,落满宫墙,掩尽裂痕。
可千里之外的渔阳,风声早已如刀如啸,只待一声令下,便要踏碎这漫天霓裳、满城春色。
盛世最后的温柔,是大明宫夜夜不休的歌舞。
盛世最后的荒唐,也是这夜夜不休的歌舞。
风雨欲来,山河欲碎。
她的舞,快要跳到尽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