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马嵬坡烬，舞落大唐空
天宝十五载，夏。
雨落不停，泥泞漫天。
帝王车驾狼狈西逃，一路烟尘，一路仓皇。
曾经万人簇拥的銮仪，如今只剩残旗破伞；曾经夜夜笙歌的帝妃，如今满身风尘，颠沛流离。
长安远了。
盛世远了。
那些沉香亭的牡丹、长生殿的明月、夜夜不绝的霓裳仙乐，都成了隔世旧梦。
六军随行，一路怨声载道。
兵士离家弃土，随君奔逃，眼见山河破碎、家国沦陷，心中积怨层层堆叠。他们不敢恨君王懈怠，不敢恨藩镇谋反，不敢恨权臣乱政。
于是所有罪责、所有祸水、所有乱世根源，尽数推给了杨家，推给了那个一生以舞为伴的女子。
——杨氏专宠，魅惑君上。
——外戚乱朝，招致天罚。
——不斩贵妃，六军不发。
马嵬坡，黄土小坡，荒草连天。
大雨初歇，风卷寒泥，杀气沉沉压在旷野之上。
六军驻马，刀剑出鞘，甲叶铿锵，震天肃杀。
密密麻麻的军士围堵驿外，眼神决绝，喊声震野：
“请陛下赐死贵妃！以安军心！以谢天下！”
一声一声，如刀割，如雷劈。
小小的驿舍之内，瞬间死寂。
唐玄宗立在窗前，浑身颤抖，面色灰白。
半生帝王威严，半生盛世宏图，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他回头，看向身后的杨玉环。
她依旧从容。
一路奔逃，青丝凌乱，罗裙沾泥，褪去了所有凤冠霞帔、羽衣轻纱。没有妆容，没有珠翠，一身素衣，干净得像最初蜀地檐下踏歌的少女。
只是眼底，再无风月温柔。
她早就料到这一日。
从渔阳鼙鼓动地来的那一刻，她就清楚——
盛世的梦碎了，做梦的人，必须殉梦。
她这一生，从未干政，从未弄权，从未祸国。
她只是爱舞，只是起舞，只是用一生舞姿，陪大唐走完最繁华的一程。
可世人不需要真相。
世人需要一个替罪的红颜，来抹平君王的昏聩，抹平朝堂的荒唐，抹平盛世崩塌的难堪。
她轻轻抬眸，望着满脸痛苦、无力垂老的帝王，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陛下，臣妾懂。”
“盛世起于歌舞，便该终于歌舞。
大唐因乐而盛，因舞而美，如今山河倾覆，万民遭难，总要有个了结。”
玄宗声音嘶哑，字字泣血：“玉环，朕对不起你。”
她轻轻摇头，浅浅一笑。
这一生，蜀地初舞、寿府温婉、骊山惊艳、沉香封神、夜夜霓裳、盛世巅峰……起落半生，舞遍山河，看过大唐最盛的风月，爱过最重的恩宠，已然足矣。
“臣妾一生，以舞为生。
一生起落，皆是丝竹。
如今曲终，理应舞落。”
她缓缓走出驿舍，踏入漫天风色、遍地刀兵之中。
六军列阵，刀剑森寒，万千目光冰冷落于她一身。
无人惜她绝世风华，无人念她半生仙舞，人人只当她是亡国妖妃。
旷野无风，无乐，无灯，无花。
这是她一生最后一支舞。
没有《霓裳羽衣》的仙乐缥缈。
没有大殿灯火的璀璨盛大。
没有牡丹月色的温柔衬景。
没有帝王深情的凝望守护。
唯有黄土、荒草、残天、刀兵。
她轻轻抬手，抬起早已沾染尘土的素色广袖。
起势。
依旧是霓裳的起手式。
温柔、空灵、端庄、仙气。
一如当年沉香亭初见，仙姿落凡，惊艳盛唐。
只是这一回，无曲自舞，无乐自翩。
广袖轻扬，拂过满身风尘，拂过半生繁华。
这一拂，拂去蜀地少女的天真踏歌。
这一拂，拂去寿王府温顺温婉的岁月。
这一拂，拂去骊山温泉的惊鸿一舞。
这一拂，拂去大明宫夜夜不休的盛世笙歌。
腰肢轻折，是她半生跌宕的命运。
旋身流转，是她看尽的山河起落。
她跳得很慢，很轻，很静。
没有入破的激昂翻飞，没有盛世的风华万丈。
只有落幕的苍凉，终章的寂静。
一袖舞尽少年。
一旋舞尽恩宠。
一折舞尽繁华。
一落舞尽大唐。
万千军士持刀伫立，不知不觉，尽数失神。
他们原是来逼死妖妃。
可此刻看着风中独舞的女子，看着这天地间最后一支霓裳，心底所有怨怒、戾气、恨意，尽数悄无声息地消散。
这哪里是惑君祸国的妖舞？
这是盛唐最后的风骨，最后的温柔，最后的绝唱。
她舞的不是媚色。
她舞的是——
一场轰轰烈烈、盛极一时、终究成灰的盛世大梦。
最后一式。
广袖缓缓垂落，身姿静静立定。
舞姿圆满，起落端正，一如她一生的舞，从无败式，从无潦草。
舞毕。
她抬眼望向长安的方向，遥遥一拜。
拜别半生宫阙。
拜别满城风月。
拜别万丈繁华。
拜别这一场，因舞而起、因舞而落的人间大梦。
她轻声喃喃，语若风絮：
“霓裳已尽，盛世已终。
玉环一生舞落，不负大唐，不负风月。
唯负我自己，半生痴舞，一场空梦。”
言罢，她从容转身，走向三尺白绫。
无风，无泣，无悔。
三尺白绫悬于荒坡古树。
绝代舞者，就此谢幕。
天宝十五载，夏，马嵬坡。
杨贵妃殁，年三十八。
她死的那一刻。
长安的牡丹尽数凋零。
大明宫的丝竹彻底断绝。
大唐盛世，轰然终结。
从此世间，再无霓裳羽衣。
再无一人，舞得动半分盛唐风月。
……
多年以后，乱世平定，山河重整。
诗人走过马嵬坡荒冢，提笔写诗：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后人皆知，盛唐亡于藩镇，亡于朝政，亡于君怠。
可所有人依旧记得——
曾经有一位女子，以舞为生，以仙姿冠绝千古。
她舞起了最盛大的大唐。
也陪着大唐，安静落幕。
她这一生。
来时一身舞，惊艳山河万里。
去时一身寂，送尽盛世千年。
舞起盛唐，舞烬沧桑。
羽衣一曲，万古留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