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暗河异响
无边黑暗裹住整条残存的旧河道。
塌方乱石堆落下的余震渐渐平息,只是岩壁之上依旧时不时有细碎岩粒簌簌坠落,砸在遍布卵石的地面,发出细碎零落的轻响。李砚尘眼底流转着第二块造化玉牒残片赋予的洞察微光,淡淡的虚光只映在他眼眸深处,没有半分外泄,替三人勾勒出周遭环境的轮廓。两侧岩壁高高向上拱起,是亿万年前地下暗河冲刷雕琢而出的弧度,石壁表面布满流水侵蚀留下的沟壑,沟壑里灌满黏稠灰白活泥,如同一道道溃烂的伤口,缓缓向外渗着冰凉泥浆。
脚下地面高低起伏,大大小小浑圆卵石层层堆叠,不少卵石已经被活泥半掩埋,踩上去滑腻不稳,每一步落下都要先以脚尖试探虚实,稍有不慎便会崴脚滑倒。低洼处积着一汪汪死水,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灰白色泥膜,死水长久不见天光,散发出一股腐朽阴寒的腥气,混着蚀雾草残留的苦涩,还有活泥独有的土腥,揉成一团闷重的气息,填满整条地下通道。
陈七持弯刀走在最前,刀锋斜垂向下,不高举,不劈砍,只用刀背时不时轻叩身前岩壁。刀身撞在岩体上传回的震动,能够分辨石壁是坚实完整,还是已经酥松中空,避开那些一触即垮的危岩。他脚步放得极缓,每走出数步便会停下,侧耳凝神,捕捉黑暗里任何一丝异动。方才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阴冷嘶鸣,并没有随着他们前行而彻底消散,隔上片刻,便会从河道更幽深的远方飘过来一声,缥缈不定,分不清声源究竟来自正前方,还是岩壁侧面某一处隐秘的裂隙。
周平紧跟在李砚尘身后,短刀牢牢攥在掌心。经过方才塌方的惊吓,又持续处在不见天光的密闭黑暗之中,少年心神绷到极点。黑暗会无限放大人心底的揣测与恐惧,看不见的地方仿佛处处都藏着窥视的眼眸。他不敢大口呼吸,鼻腔吸入的每一缕空气都带着刺骨寒意,之前被蚀雾草烟气灼伤的喉咙依旧隐隐作痛,喉头那股挥之不去的痒意还在隐隐作祟。他时不时抬手抹一把脸颊,掌心沾满冰凉泥浆,抹过之后,脸上反而糊上一层湿冷泥垢。
“方才那嘶鸣,不是人发出的声响。”陈七停下脚步,半侧身躯贴住岩壁,压低了声音,“渊底活泥滋生邪祟,古墙被封印镇压这么久,难免有被外泄邪气浸染出来的地下异种。旧河道废弃万古,没有人清楚这里盘踞着什么东西。”
李砚尘微微点头,洞察之力向前铺展,可厚重岩层层层阻隔,视野的边界被死死限制在身前数十丈之内。再往远处,便是一团混沌模糊的暗影,什么都分辨不清。丹田之内五块造化玉牒残片安稳沉伏,第五块来自九幽咒窟的残片所化的咒印,还在隔着遥远距离感应古墙那边外泄的狂暴邪气,经脉之下一阵阵细碎刺痛反复游走。因果锁悬在神魂之上,那层滞涩的麻意从未消散,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但凡有旁人在此地为他搏杀,便要承担业力反噬的风险。
太初时光梭与混沌钟核安守体内,只维持至宝第一层被动增益,强化肉身与五感,没有半分力量外泄。两次致命护主的机会依旧保留,可李砚尘心里十分清明,这两份底牌绝不能轻易动用。一旦触发其一,至宝便会陷入休眠,到时候若是遭遇凶物围攻,或是黑鹰帮寻到别的通路包抄过来,他们便再无半分回转余地。
远方古墙的撞击轰鸣依旧不绝于耳。
隔着塌方乱石与层层岩层,那一声声沉闷如雷的冲撞传过来,力道已经弱了许多,却从未断绝。钟壳被他们带离封印古墙,距离拉得太远,二者之间那层遥遥呼应的共鸣几乎彻底断绝,再也无法隔着遥远距离施加镇压之力。墙后那尊被禁锢万古的存在,少了钟壳力量的牵制,冲撞封印的力道只会越来越狂暴。石壁之上的裂隙会不断扩张,活泥源源不断向外涌溢,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李砚尘伸手按住怀中的钟壳,暗金色外壳隔着粗布衣料传来一丝微弱温润触感。钟壳内部残存的镇压次数还余下四次,可这四次力量,必须要靠近封印石壁才能够施展。如今被困在旧河道深处,这条条件便成了空谈。若是不能寻到一条支路重新折返渊底旷野,这枚钟壳就等同于一件无用的死物。
“我们现在有两个难题。”李砚尘压着嗓音开口,声音控制在仅身旁两人能够听见的范围,“第一,旧河道中段塌方,陈七被隔绝在乱石另一侧,他可以继续奔赴黑獠部求援,但是援军无法走这条地下通道进来,只能强行突破黑鹰帮地表布防,变数无穷,我们不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援兵身上。第二,我们困在此处,钟壳发挥不出镇压效用,封印加速崩解,一旦古墙破碎,渊底一切活物皆要遭殃。”
周平停下脚步,借着李砚尘眼底微光看向四周无边无际的黑暗,低声问道:“那我们现在该往何处去?退不回去,前路又不知道藏着什么凶物。”
“找岔道。”陈七接过话头,弯刀刀尖点向两侧岩壁,“远古暗河不会只有一条主通道,水流经年冲刷,岩壁之上必然衍生出不少分支裂隙。有些裂隙狭窄,仅仅只是渗水孔洞,也有一部分,能够连通渊底别的区域。我们一路向前,留意岩壁两侧,但凡遇见可供人通行的岔口,便仔细甄别。要么寻路绕回渊底旷野,重新靠近封印古墙;要么找到一处地表裂口,直接冲出渊底。”
这番打算已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出路。三人不再多言,继续向着河道深处缓步前行。
往前走了约莫百十余丈,河道整体地势缓缓向下沉降,周遭空气愈发湿冷。地面上的死水洼越来越多,脚下的卵石越来越少,大片区域被厚厚的活泥覆盖,泥浆黏稠,踩下去靴筒直接陷进去大半,拔起靴子的时候会发出噗叽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地下通道格外清晰。三人不得不更加小心,尽量挑选岩壁边缘凸起的岩棱落脚,避开大片连片的泥沼。
又一阵阴冷嘶鸣从黑暗深处飘来,这一回,声响比先前清晰不少,距离明显拉近。不再是缥缈遥远的呜咽,而是带着血肉生灵独有的喉间震动,嘶鸣落下之后,还紧跟着一阵泥浆搅动的咕噜声响。
陈七骤然抬手,做出止步的手势。
三人齐齐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更浅。
洞察微光向前延伸,李砚尘看见前方河道中央,一大片面积宽阔的活泥沼潭横亘通路。潭面泥浆不停缓缓翻涌,灰白色泥浆时不时鼓起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泡,泡破裂之后,便散出一缕缕寒凉白雾。方才的嘶鸣与搅动泥浆的声响,正是从这片泥潭之内传出来。
泥潭宽度将近三丈,横亘整个旧河道,想要继续顺着主河道直行,便必须跨过这片泥沼。可潭内泥浆浓稠深邃,看不见潭底真实情况,谁也不知道泥潭之下蛰伏着何等东西。
“活泥潭。”陈七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住翻涌不停的潭面,“渊底活泥受古墙外泄邪气浸染,久而久之会滋生出泥中异种,潜藏在泥浆底下,寻常视线完全看不见。一旦踏入潭中,便会被底下的东西拖拽入泥,尸骨都会被活泥慢慢消解。”
周平望着那片不断鼓泡的灰白泥潭,后背泛起一层寒意。若是贸然踏进去,不等反应过来,恐怕就已经被拖入泥浆深处。想要绕行,两侧岩壁笔直高耸,岩壁下半截完全浸泡在潭水边缘的泥浆之中,没有可供落脚绕行的岩台。主河道直行的去路,被这一处邪异泥潭死死阻断。
李砚尘的洞察微光一遍一遍扫过泥潭四周岩壁,仔细搜寻每一道缝隙凹坑。片刻之后,他的目光落在泥潭左侧,距离地面约莫一人多高的岩壁上。那里有一处被活泥半遮掩的漆黑洞口,洞口不算宽大,约莫能容一人躬身钻过,洞口边缘还残留着远古水流冲刷打磨出来的圆滑痕迹,是一条暗河分流出来的支岔。
“左边,有一条岔洞。”李砚尘抬手指向那个方向,“高度一人有余,不知道通向哪里,至少可以绕开眼前这片泥潭。”
陈七顺着指引望过去,借着李砚尘眼底微光看清那处洞口,微微颔首。
“只能走那里。”陈七说道,“泥潭底下的东西不明,犯不上冒险涉水。”
陈七向前挪动数步,脚下谨慎踩住几块探出泥浆的坚硬孤石,纵身一跃,手掌扣住洞口边缘凸起的岩石,胳膊发力,身形翻上洞口平台。他半蹲在洞口,弯刀横在身前,刀尖探入黑暗的岔洞之内,静静等候片刻,洞内没有传来任何异动,也没有凶物扑击而出。
“安全,可以上来。”陈七压低声音招呼。
李砚尘紧随其后,同样踩着露出泥面的孤石借力翻上洞口。之后回身伸手,一把拉住周平的胳膊,将少年拽上平台。
踏入岔洞之内,一股和主河道截然不同的寒气扑面而来。这条支岔通道比主旧河道狭窄许多,仅仅只够一人躬身前行,若是两人错身,便要紧紧贴住岩壁。洞壁之上活泥少了不少,更多是裸露出来的坚硬岩石,岩壁缝隙之中,时不时渗出一滴滴冰凉的地下水,滴答,滴答,不停落在地面。
岔洞通道并非笔直向前,一路七拐八绕,时而微微抬升地势,时而又向下沉降。脚下地面时而铺满碎石,时而又出现浅浅的积水。黑暗依旧笼罩四周,只有李砚尘眼底那一层洞察微光,为三人照亮咫尺之间的前路。
向前穿行半柱香的功夫,周遭环境悄然发生变化。岩壁之上,开始零零星星出现一些人为打磨过的痕迹。部分石壁上能看见浅浅凿痕,还有几处凹陷,像是古人放置器物的壁龛。那些壁龛空空荡荡,里面什么都没有,只积着厚厚的尘土与落泥。
“不是天然形成的裂隙。”陈七伸手抚过石壁上整齐的凿痕,指尖摩挲那些古老刻下的印记,“曾经有人开凿过这里。”
渊底这片寂灭之地,除了黑鹰帮、黑獠部少数知晓秘辛之人,寻常修士根本不会踏足。究竟是什么人,在万古之前,耗费人力,在暗河支岔之中开凿出这样一条通道。
李砚尘心中生出几分疑窦,洞察之力仔细扫过那些凿痕。凿痕年代久远,边缘已经被地下水侵蚀打磨得圆滑,根本分辨不出具体的年代。壁龛空空如也,不知道里面的器物是被人取走,还是在漫长岁月之中腐朽溃散。
又往前转过一道弯,岔洞豁然开阔起来。
眼前出现一处不大的石室,石室约莫数丈见方,顶部是平整的穹顶,四周岩壁四面都有开凿出来的壁龛。石室正中央,立着一座半人高的石台,石台表面刻满繁复扭曲的古老纹路,纹路里面填满干涸发黑的泥垢,看不清原本完整的模样。石室另外一侧,还有一道继续向前延伸的幽深门洞,不知道通往石室之后的何处。
石室地面散落不少碎裂的陶片,陶片碎成无数瓣,散落一地,部分陶片上面还残存着模糊的朱色纹路,被水汽浸得大半褪色。
周平踏入石室,脚下踩到一块陶片,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轻响。在死寂的地下石室之中,这一声响动显得格外刺耳。少年浑身一僵,连忙停下脚步,屏住呼吸,惶恐四顾,生怕响动引来什么潜藏的威胁。
石室安安静静,没有东西扑出,也没有异响回应。
李砚尘缓步走到石台旁边,弯腰,指尖轻轻拂过石台表面的泥垢。厚厚的干泥被拨开一小片,底下的纹路显露一角,那些纹路并非寻常修士的符箓阵纹,更像是某种祭祀献祭所用的图腾。
“渊底古墙封印,万古之前便已经存在。”李砚尘低声开口,“想来是上古看守封印的先民,开凿这条支岔石室,用来做祭祀或是守御之用。”
陈七走到石室另外那道门洞之前,弯刀横在胸前,目光望向门洞之后浓稠的黑暗。门洞之后通道继续延伸,隐隐有微弱的风,从门洞深处缓缓吹出来,风里裹挟着一股陌生的气息,既不是活泥的土腥,也不是邪气的阴冷,带着一丝淡淡的枯朽草木味道。
“有风流动。”陈七说道,“有风,说明通道连通外界,要么是渊底别的大型洞窟,要么便是通向地表的裂口。”
这是一个好兆头,至少证明这条古老人工开凿的通道,并非一条死胡同。
就在这时,石室入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泥浆搅动的咕噜声响。
那声响来自他们方才进来的岔洞后方,正是方才那片活泥潭的方位。紧跟着,一阵拖沓的、如同厚重泥浆在地面拖拽摩擦的沙沙声响,顺着狭窄的岔洞,一点点向着石室这边靠近过来。
那东西,跟着他们,追进了岔洞。
三人瞬间神色紧绷,迅速分散开来。陈七侧身站在门洞侧面岩壁阴影,弯刀高举,肌肉绷紧,随时准备劈砍。李砚尘向后退到石台侧边,将周平护在自己身后,眼底洞察微光全力铺开,望向进来的岔洞通道。
拖拽摩擦的声响越来越近,泥浆顺着地面一路淌过来,淡淡的灰白泥水,顺着岔洞地面蜿蜒流进石室,在地面晕开一道道湿痕。
一团庞大臃肿的轮廓,缓缓出现在岔洞的洞口。
那是一团由活泥凝聚而成的异种,躯体没有固定形态,浑身上下全是不停蠕动翻滚的灰白泥浆,泥浆之中夹杂着无数碎石碎陶片,作为躯体的骨架。没有清晰头颅,也没有四肢,只有一团数人大小的泥团,底部泥浆不断翻滚,以拖拽的方式向前移动,泥团之上,裂开数道狭长缝隙,缝隙一张一合,方才那阴冷嘶鸣,便是从这些缝隙之中吐出来。
泥团异种卡在狭窄的岔洞洞口,庞大躯体被通道岩壁卡住,不停扭动翻滚,泥浆被岩壁挤压,不断向外挤压流淌,一部分泥浆顺着地面漫进石室,还有一部分顺着岩壁向上泼洒。它感知到石室之中活人的气息,缝隙之中不断吐出低沉的嘶鸣,躁动不安,拼命扭动身躯,想要挤开洞口,冲入石室之内。
“是泥衍邪物,由渊底活泥长年浸染邪气生成。”陈七压低声音,“肉身乃是活泥聚合,寻常兵刃劈砍,只能劈开表层泥浆,转瞬又会重新聚合,杀之不绝。”
弯刀锋利,劈上去,最多劈碎一团泥浆,转眼又重新收拢成型。硬碰硬厮杀,对这头异种效果甚微。
泥衍邪物还在洞口疯狂扭动,岩壁被它冲撞得微微震颤,碎石不断从洞口顶端簌簌掉落。它的躯体太过庞大,岔洞通道狭小,一时半刻挤不进来,可照这个势头,用不了多久,便会撞碎洞口周边松动岩石,闯入石室。
周平手心全是冷汗,紧紧攥住短刀,脸色发白。兵刃难以杀伤,封闭石室,退无可退,身后只剩那一道未知的幽深门洞。
李砚尘目光飞快扫过整间石室,视线重新落回中央刻满图腾的石台。石台上那些扭曲古老图腾,此刻被泥衍邪物身上溢散出来的邪气遥遥引动,被泥垢覆盖的纹路之下,竟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暗红微光。
上古先民留下的祭祀石台,并非死物。
他脑海之中飞快闪过念头,丹田之内,第五块造化玉牒残片静静蛰伏,那是取自九幽咒窟,执掌咒力的残片。咒印还在经脉之下隐隐刺痛,可残片的力量,并非只有承受反噬这一条用处。残片能够感应咒道与邪气,眼前这头泥衍邪物,本身便是邪气滋养出来的产物。
“我来牵制它。”李砚尘低声对另外二人说道,“陈七,你护住周平,做好随时退入后方门洞的准备。”
话音落下,李砚尘缓缓抬起右手,心神沉入丹田,小心翼翼引动第五块残片一丝微薄咒力。他不敢大量催动,过量调动咒力,体内的咒印便会疯狂反噬,经脉会被咒力灼烧受损。仅仅只是一缕纤细的咒力,顺着手臂流转,自指尖缓缓释放出来。
一缕幽暗色的微光,浮现在他指尖,没有向外大肆爆发,仅仅只是丝丝缕缕飘向石室入口的方向。
那一缕咒力刚一接触到泥衍邪物溢散在空气之中的邪气,立刻起了反应。石室中央石台之上,被泥垢掩埋的图腾纹路骤然大亮,大片暗红光芒顺着石台表面蔓延开来,布满整个石台。古老的祭祀图腾,被玉牒残片的咒力彻底激活。
嗡——
一声低沉震颤自石台升起,暗红色的波纹以石台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波纹扫过地面流淌进来的活泥,那些泥浆瞬间停止流动,如同被无形力量冻结,僵在地面不再蠕动。波纹撞向岔洞洞口的泥衍邪物,庞大臃肿的泥团骤然剧烈一颤,原本不停翻滚涌动的泥浆躯体,像是被无形枷锁禁锢,扭动、冲撞的动作硬生生停顿下来。泥团身上那些狭长的缝隙,不停发出痛苦尖锐的嘶鸣,泥浆躯体表层不断冒起缕缕白汽,邪气被石台上的图腾之力压制消解。
泥衍邪物疯狂挣扎,想要冲破这层禁锢,躯体剧烈震颤,岔洞洞口的岩壁碎石哗哗往下掉,可图腾扩散而出的禁锢波纹死死锁死它,它的动作被大幅度迟滞,再也无法冲撞洞口。
李砚尘站在石台一旁,额角渗出细密冷汗。仅仅只是一缕咒力引动上古图腾,便已经引得体内咒印开始躁动,经脉之中传来一阵阵火烧火燎的刺痛。他不能长久维持这个状态,残片咒力消耗越大,反噬来得便会越快。
“图腾压制撑不了太久。”李砚尘咬着牙,声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趁现在,我们走后方门洞。”
陈七不敢耽搁,一把拽住周平的胳膊,快步跨向石室后方那道幽深门洞。李砚尘最后看了一眼被禁锢在洞口不停嘶鸣挣扎的泥衍邪物,转身紧随其后,踏入门洞之内。
刚一穿过门洞,身后石室便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泥衍邪物爆发出一股狂暴力量,硬生生冲破图腾波纹的禁锢,岔洞洞口传来岩石崩裂的轰鸣,嘶吼声再度响起。上古石台的图腾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失去了咒力引动,重新归于沉寂。
三人不敢回头,借着李砚尘眼底洞察微光,埋头顺着门洞之后的通道向前疾行。通道依旧是人工开凿而成,一路缓缓抬升地势,空气中流动的风越来越清晰,那股淡淡的枯朽草木气息愈发浓郁,证明距离外界已经越来越近。
身后石室方向,泥衍邪物撞碎洞口障碍,冲入石室,泥浆拖拽摩擦的声响紧紧跟在身后,穷追不舍。它被玉牒咒力刺痛,凶性大发,循着活人的气息,顺着门洞通道继续追赶过来。
通道向前蜿蜒,转过两道急弯,前方忽然出现一片晃动的灰白微光。
是天光。
有裂口通向渊底外部。
微光不算明亮,依旧是渊底那种灰蒙蒙的雾光,却足以叫绝境之中的人心头一松。出口就在前方。可就在距离裂口数十丈的位置,通道地面,横亘着一道新的小型塌方。一堆不算特别庞大的乱石堆挡在通道中间,石块之间留有缝隙,没有完全封死通路,想要过去,必须攀爬翻越乱石堆。
身后,泥浆拖拽的沙沙声响越来越近,那一团泥衍邪物已经追过大半段通道。
“快翻过去!”陈七低喝一声,率先冲上乱石堆,手脚并用向上攀爬。石块松动,脚下不断有碎石滚落。周平紧随其后,咬着牙,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登。
李砚尘跟在最后,体内咒印的反噬已经开始发作,经脉之内灼烧般的痛感一阵阵翻涌上来,四肢都泛起一阵酸软。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通道的黑暗,那团臃肿庞大的泥团轮廓,已经出现在通道转弯的位置。
泥衍邪物看见前方的猎物,缝隙之间爆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庞大躯体不顾一切向前猛冲。
李砚尘咬牙,抬手抓住上方一块凸起岩石,发力向上攀爬。脚下一块碎石突然崩落,身体骤然一晃,险些直接向后坠下去。千钧一发之际,他手臂肌肉绷紧,死死扣住岩块,借力翻上乱石堆顶端。
就在他翻过乱石堆的刹那,身后轰隆一声,泥衍邪物庞大的躯体狠狠撞在乱石堆底端。大量石块被撞得滚落纷飞,整座小型塌方石堆剧烈摇晃,不少石块向下坍塌。
三人不敢停留,纵身跃下乱石堆另外一侧,向着那道透出灰白微光的裂口狂奔过去。
几步冲出裂口,外面的景象骤然铺展在眼前。
他们并没有直接冲到渊边旷野,而是来到一处高耸的崖台之上。崖台向外探出,悬在半空,脚下便是渊底茫茫翻涌的灰白大雾。抬眼远眺,隔着漫天流动的雾霭,可以远远望见那一面布满裂痕的封印古墙的巨大轮廓。古墙之上,裂隙还在不断扩张,一波又一波沉闷的撞击轰鸣,隔着重重雾层遥遥传过来。
崖台的下方,渊底旷野之上,黑鹰帮的人影星星点点分布各处,依旧严守罗网。季伯长、季伯达带人守在原先那道主岩缝岔道入口,季伯捞来回巡弋,依旧在负责外围警戒。他们还以为猎物依旧被困在旧河道塌方的死巷之内,万万没有料到,李砚尘三人,已经从一条被遗忘的上古密道,绕到了他们头顶的崖台高处。
崖台之上冷风卷动浓雾,打在人的身上冰冷刺骨。身后的裂口之内,泥衍邪物撞在乱石堆上,石块不断崩塌,乱石堆已经摇摇欲坠,用不了多久,那团邪物便会冲破障碍,从裂口追出来。
站在高处,远方封印古墙近在视野之中,可二者之间,隔着万丈渊雾与黑鹰帮完整的封锁防线。钟壳就在怀中,可想要抵达古墙之下,还要再闯一重生死难关。
陈七站在崖台边缘,目光沉沉望向下方被浓雾笼罩的旷野,又转头看向身后不断传出震动声响的裂口出口。前有黑鹰帮千重罗网,后有泥衍邪物穷追不舍,远处古墙的崩溃一刻不停,陈七被隔绝在塌方另一边,援兵遥遥无期。
绝境依旧没有散去,只是换了一副模样,重新摆在三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