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吹过，红绸带在风中飘扬。老赵头要把大红花别到李二狗的胸口的时候，一阵沙沙的声音就随着风飘进大家的耳朵里了。
不是风声也不是虫鸣，倒像是许多双脚在干燥的稻叶上同时摩擦发出的声音，密集到使人头皮发麻。
李二狗脸上的笑容立刻就凝固了。之前还受到村民的簇拥，此时却有一股寒意从脚底一直上升到了脊梁之上。猛然回头时，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落到刚才还在夕阳中金灿灿的稻田里。
本来饱满下垂的稻穗现在已经成了干瘪无神的样子。借着最后一丝暮色，他看清楚了稻叶上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小黑点，那就是虫子。不知名的黑虫体积很小，但是数量很多，像潮水一样涌来，并且正啃噬着快要成熟的庄稼。
哎呀！我天菩萨保佑刘婆婆最先察觉到，浑浊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手中拿着的灯笼差一点掉下来，“这是何道理？”为什么丰收的稻谷却全都毁掉了
老赵头手中的旱烟袋啪的一声掉在泥地上，摔成了两半。平日里天塌下来当被子用的大队长此时面色苍白、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他盯着那片翻腾的黑色虫群，额头很快出了冷汗。
张铁柱最先做出反应。作为民兵骨干，他本能地想要对抗灾难，在田埂边上跳进浅水里，拼命拍打旁边的稻穗。
但是作用不大。黑虫的皮肤很厚或者根本感觉不到疼痛。张铁柱把几只打死了之后，更多的虫子马上补上了空缺的地方。速度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但是眼前的黑潮丝毫没有退去的趋势，反而由于受到惊扰而更加疯狂地聚集在一起。
周围村民的状态已经乱了。刚才还沉浸在英雄崇拜之中的人们，此时已陷入惊恐与绝望之中。有的人在哭泣，有的人跪在地上磕头，还有的人在向天空祈祷菩萨保佑自己。
“神仙！李专家是神仙！”一个妇人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刺耳，“刚才能吓退洪水，现在肯定也能赶走虫子！李二狗，你快想想办法！”
所有的目光再一次落到李二狗身上。这次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单纯的崇拜，而掺杂着怀疑、焦急，甚至还有些怨恨。如果连这个“水利专家”都不能帮助他们的话，那么今晚他们就要饿肚子了，明年也就不知道有没有粮食吃了。
李二狗站到田埂上之后，风吹动着他蓝色的工装，虽然已经洗得发白了，但是还是不断地在飘动。感觉到后边有一股热气，像针刺一样扎在自己的背上。此时虚荣心受到很大的打击，随之而来的是沉重的责任感和一种难以察觉的紧张感。
低下头来看了看自己的腰间。铜制的喇叭仍然挂在上面，但是夕阳的最后一道光照射到的时候，在喇叭表面就会有一层不正常的温度。
半小时之前，水库大坝上响个不停的声音还留在耳朵里。声音可以成为一种防护措施来阻挡洪水，那么声音也可以将这些微小的生命驱逐出去吗？
这是以前没有做过的一个领域。洪水属于宏观上的流体，虫害属于微观上生物群落，两者性质截然不同，但是他也别无选择。
李二狗深呼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的起伏着。不回头去看惊慌失措的村民，慢慢地转过身去面对着黑暗的虫群。他脸上的表情非常凝重而认真，嘴角之前有一丝痞气也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专注的表情，并且还有点冷酷。
“乡亲们”
他的声音不是很高，但是在嘈杂的哭喊声中却非常清楚。
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大家都屏住呼吸等待他发表下文。
这虫子很邪性，用手拍打没用，用火烧的话又太慢。李二狗边说边把腰间的铜喇叭取了下来。手指触摸到冰冷的金属表面，感受到里面涌动的能量波动。热气由手掌扩散至全身，使原本紧张的心跳也开始变慢。
他把铜喇叭举起来，喇叭口对着虫群最密集的地方。深不见底的黑洞一样的一片黑色漩涡，犹如一张巨口一样吞吐着万物。
但是李二狗既然发誓要保护村庄，那么他就不会袖手旁观。”
这句话很有气势，并且非常坚定。围观的村民们先是愣了一下，之后眼中就流露出一些希望的神色。尽管他们不明白其中的意思，但是这种气势使他们不自觉地相信这个人是有办法的。
李二狗不再开口。稍微侧过身来调整一下身体姿势，双脚分开和肩膀一样宽，稳稳地站在泥泞的田埂上。把铜喇叭举起来对准天空之后马上又低下头去对着下面的虫子。
闭上眼睛的时候，周围的世界好像停止了运转一样。
不再去注意别人脸色如何，也不再听远处传来的哭喊声，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到喉头与肺部。把水库大坝时期的气息调动起来，在丹田处盘旋之后沿着经脉向上冲，撞击着声带。
并没有马上吹响。
发出“嗡”的一声，声音很低沉。
声音非常小，几乎听不到，但是周围的空气却出现了肉眼可见的震颤。田埂边上的一些野草略微弯曲了一些，水面上也产生了一圈又一圈的小涟漪。
被张铁柱挡住之后，刘婆婆倒吸一口冷气，紧紧捂着胸口，眼里都是惊惧和盼望。张铁柱握着拳头，手指关节都变成了白色，死死地盯着李二狗手中的喇叭，身体绷得紧紧的，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一切情况。
周围没有声音了。所有的村民都停止了动作，好像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将他们压在地上一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站在稻田边上。
李二狗的喉咙里发出的是低沉的滚动声音，肺部的空气已经被压缩到极限了。下颌骨的线条很紧绷，脖子上的青筋也很明显。
嘴唇碰到喇叭口的时候，他眼睛里的狡黠、痞气全都消失了，只剩下清澈而冷酷的决绝。
蓄力完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