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刑云溪葱白娇嫩的小手紧紧攥着牧檀的手指,在摩肩接踵的街市里灵活穿行,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眼眸亮晶晶的,不时指向捏面人的摊子或是卖风车的货郎,雀跃的语调几乎没有间断。
春末午后的阳光被氤氲滤得温软,轻轻笼着万物。道旁几株晚樱开得正酣,浅绯色的花瓣随风而动,拂过她乌黑的发髻和肩头。
阳光穿过半透明的粉红,在她盈满笑意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红晕,看得牧檀微微一愣。
“牧檀哥哥,怎么了?”察觉到他的停顿,天刑云溪轻轻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
牧檀回过神,眼底悄然化开一丝温柔:“没事。”
“这位小公子,给妹妹买个糖画吧?甜丝丝,好看又好吃嘞!”一道苍老慈祥的嗓音从侧方传来。
牧檀转头,见一位老人守着小摊,笑容质朴而温暖,古铜色的脸上皱纹迭起,刻下岁月的痕迹。
“牧檀哥哥,我要那个!”天刑云溪立刻拽紧他,另一只手指向插在草靶上的各式糖画。
牧檀依言上前,问道:“老板,糖画怎么卖?”“不贵不贵!”老人忙不迭地应道,眼里闪着热忱,“两个铜钱就成!”
牧檀点头,取出铜钱递过。老人接过,便舀起一勺金黄油亮的糖浆,手腕稳稳定在光洁如镜的青石板上。
提、拉、勾、点,动作行云流水。那双布满老茧与风霜痕迹的手,此时却灵巧如画师执笔。眨眼间,一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便跃然石上。
“小公子拿好嘞。”老人用细竹签粘牢糖画,笑眯眯地递过来。
牧檀接过,转身递向眼巴巴望着的小姑娘。天刑云溪立刻嗷呜一口,脆生生地咬掉了小兔子的一只长耳朵。她满足地眯起眼,腮帮子随之微微鼓起嘴巴嘟嘟的,看的牧檀失笑不语。
就在这时,前方原本熙攘的人群忽然向两侧分开,自动让出一条宽敞通路。牧檀抬眼望去,只见几名身着银亮甲胄的侍卫神情肃穆,簇拥着一位锦衣华服的少年缓步行来。
那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眉目清朗,唇边噙着一抹温和浅笑,正不时向道路两旁的百姓颔首致意。
百姓们也似习以为常,熟络地隔着几步距离问候,口中尊称着“太子殿下”,神情恭敬中透着一丝亲近,看起来和这位少年关系极佳。
太子,天刑明,皇帝天刑烈膝下长子,亦是皇宫之中公认的无双天才。年仅十六,便已踏入入地五境,此等进境足以令绝大多数修行者望尘莫及。
此刻,他步履从容,目标明确,径直朝着牧檀所在之处走来。
牧檀眼神倏然转深,手臂向后一拦,将天刑云溪纤细的身影护在自己背后。他面上平静无波,只是目光沉静地注视着逐渐走近的储君。
天刑明在二人身前三步处站定。牧檀率先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礼:“微臣牧檀,拜见太子殿下。”
“免礼。”天刑明声音温和,听不出情绪。
“皇兄,你怎么到这儿来啦?”天刑云溪从牧檀身后小心翼翼探出半个小脑袋,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问道。
天刑明看向妹妹,脸上笑容加深:“为兄自然是来看看你,顺便也瞧瞧,究竟是怎样的人物,能让我们家云溪整日挂在嘴边念叨。”
他语带调侃,目光随即落回牧檀身上,温和笑意未变,眼底却似有深意一闪而过。
此言一出,牧檀目光骤然一寒,天刑明却恍若未觉,只优雅地朝旁侧一处清静的茶楼方向微微一引,同时压低声音,确保只有近前的牧檀能清晰听见:“不知檀兄,可否赏脸移步,借一处清净地,说几句话?”
语气虽平和依旧,内里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微妙意味。
牧檀再次躬身作揖,声音平稳无波:“太子殿下言重了。能得殿下垂询,是微臣的荣幸。”
“如此甚好。”
一刻钟后,城中一间陈设清幽的酒楼包厢内,二人隔着一张光润的紫檀木小几相对而坐。
天刑云溪被留在了门外,小丫头不满地撅起嘴想要跟进,却被门口两位太子亲卫礼貌而坚决地阻拦。雕花木门在她面前轻轻合拢,隔绝了内里。
包厢内静谧,唯有窗外隐约的市声作为遥远的背景。
牧檀率先打破沉默,语气疏淡:“不知太子殿下特意寻来,究竟所为何事?”
天刑明轻笑一声,亲手执起桌上青瓷茶壶,为牧檀面前空置的杯盏斟了七分满的碧色茶汤,动作从容不迫:“檀兄何必如此戒备?这般生分的称呼,倒显得我仗着身份,强人所难了。”
“殿下说笑了。”牧檀并未碰那杯茶,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殿下尊称微臣为兄,于礼不合,实是折煞微臣了。”
天刑明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淡去,直至无痕。
他将茶壶轻轻放回原处,抬起眼,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认真:“牧檀,我便开门见山了。七日之后,帝国将开启‘林芸秘境’试炼。届时,所有年未满十八的皇子皇女,帝国学院遴选的青年天骄,乃至朝中重臣府内适龄子嗣,皆在参与之列。此事,你应已知晓。”
牧檀颔首,并无意外:“是。微臣亦在名录之中,日前已接获宫中通知。”
“说实话,”天刑明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些许距离,目光锐利地锁住牧檀,“我始料未及,你一介毫无仙元感应的凡体,竟也能名列其中。不是我轻视的意思,实在是你的状况在这里极其少见。”
“此番有资格进入云渊秘境者,几乎皆已成功引元入体,踏足入地之境。纵有少数未破境者,亦已能清晰感知天地仙元,破境不过指日可待。如你这般经脉彻底闭塞,与仙元绝缘的纯粹凡体,历年试炼,闻所未闻。你能获此资格,着实令人深思。”
牧檀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送至唇边浅浅抿了一口,清冽中略带苦涩的茶香缓缓晕开。
他放下杯盏,抬眼回视天刑明:“所以,殿下究竟想说什么?”
天刑明目光深邃,眼底似有幽暗的漩涡在无声转动,缓缓道:“七日后,云溪也会进入秘境。”
牧檀眉梢动了动,语气依旧平淡:“若殿下今日前来,只为嘱托微臣在秘境中尽力照拂公主殿下安危,那此乃臣下分内之事,自当竭力。若无其他要事……”
“我要你,”天刑明忽地出声打断,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顿,“在试炼之中,拿到‘饮欲烈枯枝’。”
牧檀执杯的手指微顿了一瞬:“饮欲烈枯枝?”
“不错。”天刑明点头,神色肃穆,“我不需要你事成之后将它交予我。我只要你确保,此物最终必须落入你手,绝不能被海无霜得到。事成之后,我府中所藏的绝世字画《山水涧》,便是你的酬劳。”
“海无霜?”牧檀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帝国第一炼药师,陈世东大师座下那位亲传弟子?”
提及此名,天刑明眼底骤然掠过一丝厉色,虽只一瞬,却寒意迫人:“正是。此次云渊试炼,一是锻炼皇子皇女,看其中谁天赋最高;二是广纳天骄,为天刑帝国增添力量;三则是借试炼之名交好陈世东。”
“‘饮欲烈枯枝’乃云渊秘境深处独有之珍稀宝药,皇室无法直接赠予,而陈世东又曾明确表示过自身需要它。父皇便特邀陈大师遣门下弟子参与试炼,以此为桥,将此物‘名正言顺’地赠出。”
“海无霜自身乃入地五境修为,实力强横,加之丹帝师亲传弟子身份,整个秘境可以说毫无压力可言。此物,原本对他而言,取之如同探囊取物。”
牧檀将手中杯盏轻轻放回紫檀木几上,他抬眼直视天刑明:“那殿下又何以认定,微臣有能力胜任此事?殿下应当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牧檀只是一介无法修行的凡体,于仙道而言,与废人无异。”
“你错了。”天刑明缓缓摇头,目光沉沉落在牧檀脸上,带着一种奇异参杂着灼热的审视,“牧檀,我今日坐在这里与你相谈,正是因为你虽是凡体,却能靠着逆天悟性将百家之想融会贯通,更是能在短短一年之内,阅尽兵家典籍,自出机杼,更曾著就兵书一册,虽未署名,却在北境军中悄然流传,备受几位老将军推崇。”
“你这样的人,你的战场,从来就不在那方寸气海之内。所以,我相信你,帮我,摆脱控制我的线,就从这件事开始。“
一字一句,字字诛心。
牧檀沉默,也听懂了这位太子殿下话语之下汹涌的暗流。
这位看似地位尊崇,风光无限的储君,早已洞悉自身处境,知道自身只是天刑烈手中的一颗棋子。
他想活下去,便需继续完美扮演这颗棋子的角色。但他若想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不为终生为人摆布,便需一点点,悄无声息地,摆脱天刑烈的计划,使其不断落空。
这个计划很大胆,对于天刑烈而言,几乎可以说是离经叛道。一步之差,便会万劫不复。甚至很有可能,直到最后,也无法摆脱这个局。
天刑明不再言语,只是静静注视着牧檀。曾经他没得选,哪怕他看穿了局势,也无人陪他一同抗争,无力破局。
如今,这个名叫牧檀的少年,以一种绝对意外的姿态闯入了他的视野。
这个以凡人之躯立足宫廷,以卓绝心智引人侧目的少年,几乎完美契合了他内心深处勾勒的破局者模样。因此,他想拉拢,也必须拉拢。哪怕,万劫不复。
雅间内的时间仿佛凝滞,唯余窗外遥远模糊的市井喧嚣。良久,久到天刑明袖中的指尖地微微蜷起。
牧檀终于有了动作,他站起身,眼中恭谨与疏离消散殆尽,只余下一片沉静。
他朝依旧安坐于对面的天刑明,伸出自己的右手:“那么,便有劳殿下……详细指教了。”
天刑明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脸上缓缓地绽开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意味的笑容。他也站起身,伸出自己的右手,在空中稳稳握住了牧檀的手。
掌心相触,力道沉稳,温度透过皮肤传来。
共识,达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