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联邦的会议室内，老爷子召集了现存所有的神族成员，无论是流放的或是未被流放的。年事已高的老爷子对这次会议非常重视，左手边坐着的是苏夜，金微，顾庭和萧素音，而右边着的，是他以前年轻时引领的神树组织的成员，曾经有六名成员，而如今只活了三个人——神启，鬼蜮和炽泽。

他们这辈的人都知道神树组织，所以并不陌生。六十年前，没有神力的老爷子从夜境中带回了受到某种感染的孤儿的灵魂，以神族的术法将灵魂灌入到人类的躯体之中，组成了神树组织。

当年的六个人在那时星蚀发生的过程中战死了三个，而如今现存的三位，曾被老爷子交由谢培然引领，然而，在这五年间，他却从未动用过一次神树。苏沫刚被流放的时候，苏光曾派出过这组神树，当年老爷子派出的夜莺被苏沫杀了个片甲不留，无奈之下他动用了神树，然后，这个历经风霜经验丰富的老人，却不曾料到自己的孙女会如此决绝——在数次交战之中，苏沫从不曾手下留情，就算身中剧毒，她也依旧能有重创神树的能力，他们三人险些丧命，当他们重新出现在苏光眼前时，全身插满了被灭世之力所浸染的虫蛊。

他们历时三个月才将蛊毒彻底清除，但灭世之力的影响却永远留在了体内。让他们再也无法大规模地战斗。可苏光却知道，以苏沫的能力，这已经是手下留情的最好结局了——他疼爱的小孙女宁愿冒着毒发身死的危险，也不愿让她的二爷和萧医生受一点点的伤害。

自那之后，神树组织对这个曾有机会改变神族命运的主神，再无任何好感。

“我来说明一下夜境如今的情况。”苏光不再回忆过去，进入了主题：“在沙漠这一到三层的夜境中，夜魔视为其主要的异 种，但，你们要知道，他绝对不是唯一的异种。”苏光的语气一顿，目光瞟向了一边打开的夜镜，镜面一共打开了两个，一个负责提供情报，而另一个连接的则是苏沫的主治医生——萧素萝。

“除了这些之外，沙漠之中还存在着庞大的建筑物，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星蚀发生的范围还算是最小的，我当年曾经用两位主神遗留下来的神力封印和杀死过不少异种妖兽，但他们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源源不绝，每隔一段时间，星蚀就会爆发一次，那些曾经死去的或是新的物种会在某一个时刻诞生，每一次封印，往后的几年等待着我们的，都是数不清的新的敌人。”苏光一边沉声说着一边看向其中一面夜境，众人纷纷同他一样望去，在其中一面夜境上，已然出现了他刚才所说的那些异种。

和苏光所说的一样，他们的分类繁多而庞大，从这些数据上就看得出来，当年的那一战打得有多么煎熬和痛苦——这个没有神力的男人负重前行，饱经风霜和岁月的折磨，不屈不挠也不曾倒下，他刚毅而果敢，在那段极为艰难的岁月里，他保存了神族最后的尊严。

夜镜中的画面像那些复杂的代码一样，里面的那些物种和资料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在众人眼前一一掠过，看着他们有些眼花缭乱，一时之间不知从何说起。那是一段已经久远的岁月，他不曾向任何人提起当中的艰难和困苦，而如今当他说起这些往事时，也是神色淡漠，不以为意。

会议的现场是一片的沉默，他们尊重并爱戴这个老人，他们对苏光给予的尊重远远超过了身为主神的苏沫，在神族的历史当中，苏光是极少拥有别人敬重的男性之一——在神族苏家的文化和传承里，女性才是真正的掌权者和神力的继承者，而男性的地位则极为低下，他们主要的任务就是传宗接代，和外面的女子联姻，生下子嗣，而苏家的女人，几乎从不外嫁。这种文明和传承，和巫族完全相反。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淌，没有人说话，他们的目光都静静地聚集在那面镜子当中，那些繁杂的资料就这样在他们眼前足足浏览了十多分钟，苏光其实并不指望众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对星蚀有一个真正的全面的了解，他想说得是他曾经真正经历过的那些事情。

他并不是一个喜欢追忆往昔的人，更不善承认自己的过失——虽然他也经常以长辈的身份告诫谢培然，人要听劝，知错就改善莫大焉，但真正轮到他自己的时候，他却无从开口。逝者如斯，苏光有的时候都分不清站在他面前的，是他疼爱的那个小孙女，还是他需要效忠和侍奉的主神。

“老爷子，看不出来呀，你还是个文化人。”另一边的萧素萝看着这些资料笑盈盈地开口，她是唯一一个不愿意被神族规矩束缚的人，虽然经常爆粗口，但她对老爷子还是有着几分尊重：“写这些东西不容易吧，你这上面标出来的异种种类，没有一百也有七八十，我大概看了一下，上面的文字记载有很大一部分用的是巫族的文字——你是认识巫族的人，还是在星蚀开启的时候，找到了一些关于巫族的资料？”

众人皆知，在文化记录这一块，神族所流传下来的记录极为稀少，尤其是关于主神的。日月之力和星辰之力似乎就成了一个不能言说的秘密，相对于神族，巫族所流传下来的文字却极为广泛，虽然中间也有部分缺失，但整体拼凑一下的话，还是能看出曾经的辉煌。不仅如此，巫族人口庞大，他们的文字和文明也一直流传至今，甚至从银河联邦向着星联扩散。

苏夜和苏光年轻的时候，就曾在星联看到过关于不少巫族的文明和文字记载。

“在你们眼里，星蚀是什么？是灾难？还是一场考验？”苏光沉静地笑笑，作为现存的最年长的人，他对于星蚀的理解自然和旁人不同：“它是一场世界的轮回，是一场宇宙的轮回，旧的生命死亡，新的生命诞生，有的种族成为历史，有的种族则直接消失，但你们认为，主宰这一切的又是谁呢？”

现场是一片死一般的沉默，神族落寞之后，他们回归到了人类社会，藏起了自己的神力，试图融入进去。然而，有些东西注定与众不同，无论你怎么藏拙，到关键时刻他总能发光。

“你们信神吗？”他提出一个问题，却并不奢望别人能回答他：“我年轻的时候同你们一样，从未见过主神，我二十岁的时候，在我生存的世界里，曾经流传下来的神力彻底消失了。我感受不到主神的存在，我也曾像你们一样，一度怀疑自己，怀疑自己的信仰，自己的种族——我曾经也像我的儿子苏易一样，认为自己就是一个普通人，能过普通人的生活。但直爆发，我才记起自己的身份－－我到底是谁。”

苏光和苏夜的存在，就像是一个世界的守夜人，只要他们活着，就会一直警示世人，警示世人们新的宇宙轮回即将到来。这个世间的生灵都在经历熵增，而所有生命，以负熵为生－－包括他们所处的这个世界。

“你们以为，我为什么会同意苏沫和谢培然的婚事？我是个神族的人，无论我有没有神力，我都是神族的人。神族苏家的女人从不外嫁，这个规矩，我一直记得。”苏光静静地阐述，没有人打断他，现场的众人神态各异，金微的目光有些飘忽，她听着老爷子的话，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苏希的脸。

她不是没有过怀疑，但是出于对长者的尊重，她也并未多问一个字。谢培然和苏沫的婚事，是一定有渊源的，他们不仅仅于眼前的这一世，这一点，她早该想到。

“那您的意思是，谢培然还有前世？”胆子最大的萧素萝开口替众人问出了心中的疑惑：“那他是谁？”

苏光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将自己的目光转向了那面镜子，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纷纷看去——还是那片茫茫无际的沙漠，但映入眼帘的，却不再是那片望不到头的荒芜。那是一排排宏伟瑰丽的建筑，虽然大部分已经被风沙掩埋，看不清建筑真实的模样，但是那样的建筑群，丝毫不比现在差。夜镜里的镜头在众人的视线中缓缓拉近，他们看得更加真切，那是一排排复古的建筑，却和传统的建筑并不相似，就算是外行也能看得出来这是一座攻守兼备的城池，随着镜头的拉近，他们看到了几十米高的巍峨城墙，虽然有些已经风化，但他们还是能看清楚建筑所用的砖石瓦料。

——它并不是普通的材料，那是神石。经历过上千年的岁月洗礼，它依旧能在黄沙漫天中熠熠生辉，那些巍峨的城墙如同一条条蜿蜒的巨龙，在夜境的画面中它远远没有尽头，似乎和沙漠一样都在无限伸展和延长。墙上偶尔透出蓝色和火红的光，那是星辰石和日月石所散发出来的神光，建筑的庞大和宏伟让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那个种族的辉煌和灿烂，纵然它或许已经退出历史的舞台，但留下来的这一切，足以算得上是一个奇迹了。

一块块砖瓦，都在诉说那个千年前的文明，似乎穿越了无数的风和雨回到了众人身边，在他们的耳畔细细低语。他们看着那些图像，能感受到自身的渺小，它就像一个神迹出现在众人眼前，用它的沉默见证着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谢培然？”第一个反应过来的金微，时至今日，她终于知道了为什么苏希当年会赞成苏沫嫁给谢培然——其实，她早就知道了，她早就……

“这是巫族的建筑？”开口低声惊呼的是顾庭：“您给我们看的那些资料，也是他写的？”

“如你们所见。”苏光如此回答，一脸笃定：“巫族所留下来的文化是神族无法比拟的。培然是星蚀的亲历者，见证者，其实有很多东西，从出生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就好比小沫她会是神，有很多的事，只有神才能做到。我们无法代替她，也成为不了她。”

“虽然，培然的记忆如今还没有恢复，但，他和苏沫一样，总会觉醒的。巫族有一样东西流传至今，除了星辰戒指以外，还有一本星瀚大典。它的流传范围非常广泛，巫族的后裔们，将这种文明带到了星际联邦。”

－－在座的众人相互对视，心中一片哗然，一切的因果早就比他们开始得更早。

“但没有见到苏辰女王之前，我也是和你们一样不信神的，当然，我也是个不信命的。”苏光长叹一口气，有着被岁月和风霜打磨过后的从容：“我这辈子啊，只见过她一次，或许是她身殒之前，想见我最后一面吧。”

“她对您说什么了？”金微有些迟疑地开口。

“她说。”苏光的语气慢了下来，有着不符合性格的惆怅：“她对不起苏沫……”

现场的气氛再次沉寂了下来，相对于苏沫这样被他们抚养长大的神，苏辰是绝对神秘的。她更像一个神，不食人间烟火，也极少关心世界的瞬息万变。她更像一个旁观者，而不是一个参与者，她尊重世间的生命，更加尊重因果循环，她尊重自然的生存法则，更尊重世间轮回的变迁。

“身为神，本不应该拥有人类的情感。”在众人沉默之际，黑色的镜子里突然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温婉而大气，柔和也不失威严，她的声音空灵而寂静，像是来自遥远的彼方，安抚着人类的心灵，净化着那些灵魂，如同一首婉转而悠扬的歌：“但是很可惜，我啊，和苏沫一样，作为神的时候，是被当作人类抚养长大的。”随着声音的传唱，镜面再一次变化，那里面好像起了雾，灰蒙蒙的，只出现了一个女人的倩影，他们看不清五官，只能听到她的声音：“这个世界上，不管是什么物种，一旦有了情感，就有了牵挂和弱点，神也一样。作为这个世界的秩序和法则，我们自身，本应该是遵循因果和自然，但是神的一生太长了，我们看不到尽头，或许，当年苏沫的所作所为，才是真正正确的吧。”

“这一世，我希望她能拥有足够的爱，如果可以的话，你将她以人类的方式抚养长大吧。她终究还是会成为神，长大之后，我想让你帮我给她道个歉，就说……”苏辰的倩影和她的声音都顿住了，等待了几秒钟后，她才开口：“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她。”

众人面面相觑，互相交换着眼神，都有一种不知所措的茫然。

“神界崩塌，生灵涂炭，这其中的因果，比我们想象得更加复杂。”苏光没有多说，当年的他也没有多问，他作为一个普通人类，对于主神，保持着绝对的敬仰和尊重：“有些事情啊它能过去，但有些事情啊，过不去它就成了一道坎。”

“主神，就是这个世界万物的生存法则和秩序，她们是秩序和法则的本身，没有人能打破它，也永远无法打破它。”苏光缓缓说出这句话，神色淡漠却有着担忧：“主神之下皆如凡人，有些差距是与生俱来的，是无论你怎么努力，都永远无法填平和弥补的。”最后这句话，苏光明显是在说谢培然，虽然他本人并不在此。

“培然今晚的手术。”苏光略微沉吟了一下，目光扫视了在场所有人，突然转向另一面的夜境，对萧素萝问道：“小沫的身体情况如何了？龙骨毒有抑制住吗？”

夜境另一端一直在旁听的萧医生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又看着苏光笑了起来：“怎么？老爷子终于想起小苏沫了？到了关键时刻，还不是要靠这个小主神打这场硬仗，你的那个什么神树组织也不靠谱呀！哈哈哈！”

“有种你再说一次。”神启在苏光身旁充满杀意地开口，眼神中充满了愤怒。

“我再说一次又如何。”萧素萝嘲讽地笑着，神色鄙夷：“当年你们假传老爷子旨意围攻苏沫，这件事儿我可还没告诉大伙呢。”她不慌不忙地抽了口烟，看着神族三人组的脸色开始变了：“老爷子让你们带回苏沫，可没说让你们杀了她。不过嘛，那次你们反正也没讨到什么便宜，不一样让苏沫打成了半残废，变成了一个没用的树杈。”

“空口无凭你有什么证据？！”

“好了，别吵了。”苏夜出来打圆场，萧素萝还想再说，却被他的一个眼神给硬生生地怼了回去：“小沫的身体状况，就目前而言，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但上一次和大哥你的神树作战，在较为极端的情况下。她打开了第一重神脉，关于这个问题我和萧医生已经讨论过了，我们一致认为，在身中龙骨的情况下她还能如此强硬，有化神的可能，能达到这种状态只有一种假设假设——”

苏夜环视了四周的众人，开口一字一顿：“我们认为，她是和苏烟苏灵这对姐妹签订了死灵契约。”

苏夜的最后一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鸦雀无声，他们再次面面相觑，神色凝重。是的，他们都知道签订契约的后果——如果她不彻底打开神脉，成为主神，那么在不久的将来，她的身体会开始全身发黑，皮肤会像碎纸一样地脱落，她会慢慢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权，会变得像那个发了疯的少年贺少宇一样，神智混乱。

死灵契约是神族除了主神以外其余人不能使用的禁术，以灵魂为交换，从而获取死灵的力量。哪怕旁人需要签订此项契约，也需要主神的神印作为媒介——那是神族惯用的手段，这种契约不仅神族能签，巫族人也能签，但是对象不同，与巫族人签订契约的，大多数都是虚无之境中的山海异兽，可不管与谁签订死灵契约，主神的神印都是绝对必要的媒介。

那，也是神族控制巫族的手段之一。早在苏辰执政时期时就已经开始了。 

一时之间，苏光的脸上神情变化莫测。有惊异，有不解，有心疼，而到最后，他最终还是恢复了平静。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他很快冷静了下来，而心中，却又浮现了谢培然的脸——如若苏沫打开了什神脉，她和谢培然自身的差距就会进一步扩大，那个他永远无法逾越和填平的鸿沟，只会越来越深，在那之后，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可是，苏辰当年将仅存的两株龙骨交给他的时候，也没有明说中毒之后会有如此下场。或许……那位日月之主也抱有侥幸心理，觉得他们不会动用。就像是曾经的他一样，也觉得谢培然不会对苏沫下毒。

“那丫头也没和我们说这些，都是我们的猜测。她能强撑到现在实属不易，若不是苏烟和苏灵两姐妹在她体内，恐怕她的肉身早就消亡了，主神一旦从这个世界消失，星蚀就会变得无法控制，失去秩序和法则。”

萧素萝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耸耸肩，从桌上换了新的烟草重新装进了烟斗：“她啊，要是不完全打开神脉，等到下一次毒发的时候肉体就会真正地消亡吧？我想过了，等她的肉体死了，灵魂就会回到虚无之境，到时候我和二爷就在那里守着她。”

“龙骨毒对她身体的侵蚀真的有那么严重吗？”顾庭抿了抿嘴，他想知道是不是还有回旋的余地：“她的身体真的到了那一步了？”

“现在应该刚到了手臂。”萧素萝自顾自地思量着，估摸着苏沫对毒素侵蚀的进度，然后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她要是不打神脉，强行催动神力，就会从手臂蔓延到背部，后面侵蚀的速度也会越来越快，她可能都撑不过这一个月。”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打开神脉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苏光沙哑着声音说出这些话，眼神和心中无一处不是痛的。那些年，不仅仅只有谢培然活在悔恨当中，还有他。苏光重新振作了一下精神，只得重回主题：“在这几层的夜境中，还有我和当年苏夜一起碰到过的一对兄妹，他们和那些异种不同，似乎是人类，但又不是人类，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具体身份，但我们给他们起了中文名字，叫思南和清照。”

“有所耳闻。”虽然经常和神族的成员不对付，但萧素萝终究是关心新闻事实的：“我记得几十年前报道过，他们是一对著名的杀人狂魔，似乎是什么异教徒，危害社会之类的。”她撇了撇嘴，现场一片沉默，其实除了她，其余的人也知道这两个名字，但那个时候他们都还年轻，完全没有想过，被新闻报道的这两个杀人狂魔，其实是来自于星蚀暗域的异教徒。死在他们手上的人类不计其数，就和新闻里报道的一样，他们杀人似乎是为了祭祀，他们似乎有着某种信仰，在每次作案之后，他们都会留下特殊的符号，他们甚至还给警方写过信，认为自己是个艺术家。

苏光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他们捉拿，最后一次见到他们的时候，兄妹二人将自己的身体缝在了一起，宛如一对连体婴儿，在他们绳之以法之前，杀的最后一个人，就是苏老爷子的妻子，他们杀了人，却连个尸首都不肯留给他。为什么可以这样有恃无恐？他们的背后，一定有什么东西在被他们依仗着，苏光要做的，不仅仅只是为家人报仇那么简单，他需要揪出幕后的黑手，将一切变得有迹可循，那是他的责任，他责无旁贷。

“我们还会和他们再见面的。”金微沉声：“巫族的记录中说过，星蚀大致能分为新界和旧界，以神界陨落前为旧界，往后为新界，但，之后的那些记载，记录中只字未提。我们有些无从下手。”

众人又是一片沉默，金微继续：“没有资料的支撑，我们会显得很被动，而且，这场星蚀，不知道会持续多久。”

“旧界曾经发生的星蚀持续了多久？”顾庭追问，他觉得以往的经验会起到作用：“几个月？还是几年？”

金微神色一凝，按照神族流传下来的规矩，如果主神德不配位，那么作为第二的金家就会成为摄政王，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苏沫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她深知苏沫没有那样的能力和野心深陷权利的中心，但她作为主神，有些责任，与生俱来，有些劫难不得不历，没人能帮得了她。

“巫族的记载是，主神灭世，生灵涂炭，在星辰之主身陨之后，旧界的星蚀随之逐渐消失。或许，是在离开这个世界的最后，苏辰因为愧疚，做了些什么吧。”她本不想多说这些，而残酷的事实却不得不让她认清真相，当旧界的势力重新云集的时候，她就会以摄政王的身份参政，她需要做更多的准备，哪怕这一路上艰难险阻，她也没有回头和退让的余地。

“苏沫，死了？”顾庭一惊，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怎么可能，她不是主神……”

“这并不奇怪，就连苏辰也不愿意提及当年的往事，想必，一定是什么不好的回忆吧。”苏光在一旁开口，他的脑海中浮现的是苏辰对他说得最后一句话——当年的事情，终究是我对不起她。那个时候，他虽然年轻，却也能听得出来，那言辞中的悲哀和无奈，他想，当年他的小孙女，一定是在某些方面和苏辰出现了分歧，从而发生了什么，才会导致神界陨落。

但这一切，除非当事人开口，否则无从考证。

“真是神迹啊……”苏光如是想着，目光重回镜面——在那里，宏伟的建筑不断来回切换，从一开始的茫茫沙漠，到茂密的森林，再到宽广无际的海面，目光所到之处，无一不是那神迹一般的建筑遗址。当年苏辰将这面镜子交给他的时候，他第一次看着，也和众人一样，惊讶于那种媲美神迹的建筑。

四海的天柱高耸入云，汹涌的潮水不断拍打，当年的谢培然带领着巫族在天柱镇守，驻下了固若金汤的防线，那些遗址，到现在都有用武之地，它们在谢培然的排兵布阵之下，还镇压着海里凶猛的异兽，而让人更加惊奇的是，神柱的排列顺序和那一方的星辰轨道相同，他完美地借助了神力，成功守住了这片妖魔横行的海域。

－－河图洛书的能量矩阵也是来源于此，而如今，那些遗留下来的文明，依旧能为人类所用。

茂密的丛林深处，一样有他当年遗留下来的神迹，直入云霄的参天古树，不知在那里守了多少个年岁，每颗树木上都刻有不同的图案，和神柱一样，它们按照人的意志排列，从天空往下看的时候，会发现每一棵古树都占用了一个阵眼，它们首尾相连，形成了一个几乎无法打开的死循环，将妖魔困死在其中。

夜镜中的画面甚至给到了地底建筑，巫族人在艰难的时刻动工修建地下城池，以求得庇护，建筑工艺的精湛仍是让人叹为观止，众人知道，哪怕日后星蚀爆发的彻底，凭借当年留下的这些遗迹，他们依旧能在其中获得喘息的机会——但，没人比苏光更明白，那场苏沫缺席的星蚀灾难，他一个人过得有多艰难。

“他会想起来的。”八十岁的高龄老人，低声喃喃，自顾自说了这么一句：“他一定会为人类，再做点什么。”

在另一边的萧素萝本想开口再说些什么，可是欲言又止，她终究是闭了嘴。她没办法完全理解苏家男人的处境，就算她知道过得艰难，但，有些事情她身为局外人，毕竟无法完全感同身受，她只是想问问苏光，在这个老人眼里，苏沫是他的至亲，还是一个离他万分遥远的主神。

其实无论答案与否，这些在目前看来都不太重要了。

“您见过星蚀里的巫族人吗？”金微有几分急切，她深知自己不能独善其身，除了责无旁贷之外，自己别无选择：“他们是不是和您说了些什么？”

“主神灭世，片甲不留。”短短八个字，似乎说出了当年故事的结尾。但，这远远不是结束。

“得得得，别说这些了，万事皆有因果，这三言两语的，也说不清啊！”萧素萝一脸嫌恶地摇了摇头，她向来是个不爱管事儿的，这点和苏沫一样：“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无论神族还是巫族，强者为尊，弱肉强食这是亘古不变的生存法则，你们在这里讨论这些，没什么大用。”

性子直爽的医生将接下来的话题给硬生生怼了回去，金微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见好就收。然而，眼前的困难却还在继续，老爷子也换了个话题：“神族的神器——星辰戒指的下落，找得如何了？”

“和谢培然说得一样，在星际联邦那边，叶正泽还是没有下落。”擅长使用时影术进行追踪的金微如实回答，态度严谨：“星辰戒指那边不太好处理，那枚戒指被当作圣物成为了他们神圣的象征，几经辗转，现在想拿到手几乎不太可能。我已经把我查到的所有的详细情况告诉谢培然了，可能只有他亲自出面交涉，这件事情才有转圜的余地。”

“那就好。”听到谢培然的名字，苏光的心中也安定了一大截。其实，从星蚀一开始的时候，他和谢培然两人就拟定了各种计划，在此期间，这个老人被谢培然的远见还有格局深深折服。他不止一次曾想，如果那个男人身在神族，这一切该有多好。他一定会给神族开创一个光明而又灿烂的未来。

这个老人为神族献出了自己的一生，就连妻子的死亡也不曾让他有过任何退缩和动摇。可是，他的至亲不是死去就是离他而去，连他一手养大的小主神，和他也是截然不同的人。

苏光的思绪再次沉寂了下来，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来谢培然的脸。

“你能原谅小沫吗？”在一次下棋的对弈中，他如是问他。

那是他第一次对别人展露出心中的柔软和脆弱。对面眉目如画的俊朗男子略微抬眸，只是他看了几秒钟，而后落子，语句清晰——

“人生如同下棋，棋差一招满盘皆输。”对面的男人收回了目光，眼眸中的漆黑深不见底，就连苏光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过幸好，我还有能力去补救。”说完这句话，谢培然再次抬眸，而这一次，他的眼神中却充满了温情：“我得谢谢你，也得谢谢小沫。”说到后来，谢培然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温柔如水，和平时那个杀伐果断冷酷无情的他简直判若两人：“谢谢你们愿意给我一个家，虽然，她不曾爱过我。”

那时的表情，苏光到现在都还记得。虽然这个老人并没有那种爱而不得的经历，但失去爱人的痛苦，他明白也懂得。苏光坐在那微微叹了口气，当他再次抬眸望向众人的时候，心中却做了一个决定：“等谢培然做完手术，我会将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他。”

他的语气坚定不移，有着让人不容反驳的力量：“他是苏沫的丈夫，也是一千年前的巫王，他有权利和资格知道这些事——无论苏沫愿不愿意，我都会这么做。”

每个人来到这个世上，都有着自己必达的使命和宿命。而身为神族的他们，更是如此。

看着苏光对这件事情的态度，在场的众人无一人反对。性格温和的顾庭刚想开口说什么，可他却眸光一闪，在下一秒拍下了自己的手背，啪的一记声响，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坐在他身侧的萧素音突然像是看到了什么，眼光一闪，低声应和：“别乱动！”

夜镜中的萧素萝见状，神色也跟着紧张了起来——从她的角度看去，正好可以看到从顾庭指缝中露出来的那个东西，她难得和姐姐相互对视一眼，而后异口同声：“把手慢慢抬起来，这是从夜境中跑出来的吞噬印，专吃人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