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的锁刚开半小时，老周就被叫了出去。
校门口看车的杂工一路小跑到厂里，隔着档案室栏杆喊：小学校长托人带个信儿，体育课那一圈，咱家这个娃躲不过，老师让您回家一趟。
林向东手里的《结算往来》登记本停在半空。老周压低了嗓子："账我看在这儿，你先走。学校的事，误不得。"
林向东把登记本搁在门边。搁下之前他先把看的那一页反扣上，怕风翻页。出门时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村小去。老周在背后朝他喊了句什么，风大，他没听清。
操场是黄土地，一圈用石灰线画出边。二十几个娃绕着圈跑，风把哨声吹得断断续续。他隔着铁栅栏一眼就认出自己的闺女，扎歪的小辫，跑在末尾，右脚一撇一撇。
小满跑两步，右脚往外一撇，身子跟着崴一下，整条队伍从她身边绕过去。后头有男孩喊：鸭子步，鸭子步。哄笑跟在喊声后面滚了一圈。
林向东扒着栅栏，指节硌在铁条上。
他扒着栅栏看了半晌。这几年厂里的事把他拖得脚不沾地，早上喊闺女起床的是他，可操场上的这一幕，他今天是头一回看。
哨子响了，队伍散了。小满没往人堆去，一个人蹲在石灰线边上，低着头系鞋带。鞋带其实没散，她把蝴蝶结解开，又原样系上，系得很慢，很整齐。
林向东认得这个动作。大人受了气也这样，手上得找点事做。
有个年轻老师走过来，小声说："就是这丫头吧。要不往后跑圈让她在旁边歇着？"林向东说不用，该跑还跑，跑不动就走着。老师还想说什么，看他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他推门进了操场。小满听见动静，头抬起来，叫了一声爸，站起来，右脚打着撇，一步一步走过来，脸上什么都没挂，还往他跟前比了个新学的手势。
他蹲下来，把闺女的手攥在手里，说先不回家，爸带你上县里看看腿。
县医院骨科中午没什么人排队，挂号窗口挂了五号，小满坐在长椅上，两只脚够不到地，一前一后地荡。医生翻着小满的脚看了两分钟，又捏着脚踝让她在地砖上走了一个来回，再走回来。
先天足疾，足弓没长开。"矫正手术得赶早。"医生把片子插回片夹，"小丫头赶在骨头定型前做，恢复得利索。这坎就在眼前这一两年，错过了，手术还能做，就是费事，效果打折扣。到时候穿矫正鞋，只能防它加重，路还是走不好。"
林向东问要多少钱。医生说看方案，不好讲，让去交费处问细项。他也没再问，只是把"赶早"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又小声问了一句手术得去哪家医院做。医生朝楼上的牌子努了努嘴，说能做这台子的就行，别把孩子耽误在路上。
回家的路小满走前面，他走后面。县医院门口飘着烤红薯的味儿，小满吸了吸鼻子，没说要买。他蹲下来给她系好鞋带，心里把那只烤红薯也记在"攒"的那一格。
黄土路上闺女一撇一撇的脚印，右脚那串总比左边浅。他看了三回，回回都一样。
晚饭后父母把里屋让给他。灯泡蒙着灰，15瓦的光落在炕桌上。他摊开厂里那三千块，铅笔在纸上画了三堆。
第一堆，60块，明天给小满买矫形鞋垫，先顶一顶。
第二堆，350块，月底农经站的利息，这个月的不能欠。少一个子儿，下回见着农经站的人，腰杆先矮一截。这笔钱他数了两遍，票子捏在手里，捏得发烫。
第三堆，剩下的压死不动，厂里的任何摊派都从这里出。
他把三堆分开摆齐，又数了一遍，票子不够整张的，混着毛票，数到三分零头。
他在三堆底下另画了一格，笔悬了半天，落下去两个铅字：攒。
要攒的那格，他心里过了个数。什么数他没写，写了也是白写，眼下这三千块撑不起那格。
母亲王秀云隔着门缝看见了，进来摸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零票叠得整整齐齐，皮筋捆成两小捆："妈这儿还有点私房。"
"不能动。"林向东把布包原样盖回去，"这钱留着给您和爸抓药。爸那腰伤到冬天就犯，药不能断。"
"那小满的腿怎么办？"
"我来想办法。"
母亲站了一会儿，又问："厂里那摊账，你真在翻？翻账能翻出钱？"
林建国打外间掀开半截门帘，插了一句："早点睡，明儿还得上班。"又对老伴说，"他心里有数。"
门帘又落下去了。林向东听出父亲那句话里的意思：家里那几个戒烟省下的钱，也搁在暗处备着。
"能翻出数儿。数儿大了，就是钱。"
他没再多说，把那格"攒"字按实，吹了吹纸上的铅灰。
小满睡熟以后，他往床角塞了一双白布鞋，鞋垫对折压在鞋里。闺女睡前还在问，鞋垫是不是明天就买。他说明天头一晌就去，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
夜里他回了厂。财务室灯下，他把档案室白天抄来的材料摊开，一张一张对着那张《资产处置公示》的抄件核。抄满字的纸越摞越厚。
老周还没走，把白天翻乱的登记本码得齐整，桌上放了个搪瓷缸，缸底剩的茶水凉透了。两人对了一眼，谁都没说话，都在等天亮。
窗外天还黑着，厂房那边没人影。他合上登记本，摸了摸口袋里那份抄件，盘算天亮先拐一趟供销社，把鞋垫买了，再去老周那儿开档案室的门。
灯拉熄之前，他把那份公示抄件折四折，塞进上衣口袋，拿手指按了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