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厂那晚，林向东没进宿舍，先拐去了村东头郑守业家。
郑守业退休两年，院门虚掩着，灯还亮着。老人正蹲在门口筛红薯干，筛子一簸一簸，扬起来的碎屑落在他花白的眉毛上。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林向东，愣了一下："东子？大晚上的。"
"郑叔，跟您打听个事。"林向东蹲下来，跟他平了视线，"灌区那笔账，您还记得不？"
筛子停了。
郑守业手一抖，半筛红薯干泼了一地，咕噜噜滚到门槛边。他盯着林向东看了半晌，喉咙里挤出三个字：
"，灌区？你还记得灌区。"
林向东没急着答，帮他把红薯干一颗颗捡回筛子里。老人也不拦，由着他捡，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那都多少年了。厂里换了几茬人，谁还提那个。"
"您记着就行。"林向东说，"我来，就是想把那笔账翻出来，翻个明白。"
郑守业没立刻应。他把筛子搁在膝盖上，沉默了好一阵，才说："东子，过去的事了，现在提它给谁看？"
林向东没有说"为了承包厂"，也没提卖厂倒计时。他垂下眼，把红薯干归拢到筛子中央："这五年厂里该得的那份，我一直记着。我过来，就是想把它们要回来，补回给厂里。"
"补厂？"郑守业琢磨着这两个字，眼里那层灰雾似的防备松了松，"补厂，你知道那笔账有多大吗？"
"您说。"
郑守业把筛子放下，往板凳上一坐，掰着手指头，像在翻一本只有他记得清的总账。
"1992年，县里搞灌区改造，咱厂接了衬钢管件的活儿。"郑守业的声音低下来，像是怕隔墙有耳，"合同是跟县水利局签的，一签三年，头一年到账还痛快，后头就难了。那时候厂里正是好时候，我管账，每年收的承兑汇票摞起来这么厚。"他比了个手势，"谁能想到，最后一笔大头，拖成了死账。"
"总价多少？"林向东问。
"三年合计，三百五十八万。"
这个数在夜色里沉甸甸的。林向东心里过了一遍，没接话。
"实际到账二百一十五万。"郑守业说，"头一年六十八万，第二年七十九万，第三年账面上划过来六十八万。四笔，我笔笔记得清。剩下的，从竣工那天起，县里一句话'让县里统筹'，就给挂起来了。挂的是'待结算'。"
"挂了多少？"
"一百四十三万。"
三个数字，像三块石头落了地。林向东把这笔账在心里码了一遍：三百五十八万，到账二百一十五万，尾款一百四十三万。对得上，跟他在档案室翻到的挂账清单、他前世听来的那笔数额，严丝合缝。
"这账都四五年了，还没人催过一回。"郑守业叹了口气，"当年经办人调走了，接手的年轻人只认一张纸，说得好听，要逐级报请。报请到哪一级？没人说。账没烂，是没人去催。"
"郑叔。"林向东往前倾了倾身子，"账您还留着凭证吗？"
郑守业看了他半晌。院里的灯照着老人花白的头发，他把筛子往地上一搁，起身进了屋。好一阵，搬出一张矮地桌，往院里一放，又从屋里捧出三样东西，一样样摆在桌上：
一份合同存根，牛皮纸壳，边角磨得发白；
一册1992年度结算往来挂账清单，红塑料皮，就是档案室里那本的抄件；
一沓分年进货单，用橡皮筋扎着，票边都褪了色。
"你要的，都在这儿。"郑守业说，"合同存根是原件，挂账清单我退休那年抄了一份，分年进货单一张没落。三样凑齐，这账在纸面上，谁都得认。"
林向东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才去碰那沓进货单。票面字迹是郑守业当年的手笔，横平竖直，每张都盖着厂里的收货章。他一张张翻过去，心里那笔账越码越实。有几张单子的边角已经脆了，一碰就掉渣，他不敢用力，只拿指腹托着纸边，一张张看得仔细。进货、发货、验收、盖章，每一道手续都齐整，挑不出半点儿毛病。
"郑叔，您算算。"他把三张凭证按顺序摆开，指尖点着上面的数，"县里欠咱一百四十三万。这笔钱要是催得回来，抵得上咱厂卖十个十六万。"
郑守业的手停在半空，又缩回去。他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说："，卖？卖什么？"
"厂里的事，您先别管。"林向东说，"您只说，这账能不能打。"
"能打。"郑守业的声音忽然有了底气，像是许多年没人跟他合计过账，"只要有人肯催，有厂里的名义去催，这账就活得了。怕就怕。"
他话说到一半，住了嘴，起身又进了屋。这一回，他搬了把椅子，踩上去，从房梁顶摸下一个落灰的铁盒。
铁盒沉甸甸的，锁着，钥匙用红绳拴在他脖子上。他下来的时候膝盖一弯，林向东忙伸手扶住。老人把铁盒搁在地桌上，拍了拍上面的灰：
"凭证匣。能开的都在这里头。"
林向东看着那只铁盒，喉头动了动："郑叔，这东西您收着，是早就等这一天？"
郑守业没答，只说："你要走结算函，得盖厂里的章。"
他停住了。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红薯干在筛子里轻轻响了一声。
"章，怕是乡里收走了。"
夜色压下来。林向东盯着那只铁盒，手指在桌上慢慢攥紧。厂章在乡里手里，催款要厂的名义，而名义，掐在人家手心。
他站起身，没急着走，先把那三张凭证按原样理好，又看了一眼那只铁盒："郑叔，东西您先收着，等要用的时候，我来请您。"
郑守业没应这话，只说："夜里路黑，你回去当心。这账。"他顿了顿，"这账要是真能了，我也算没白管那些年。"
林向东点点头，把门带上。村东头的路灯昏黄，他走出去老远，回头还能看见郑守业家院门口那盏灯，一直亮着，像替他守着那盒凭证。
他把那三张凭证的边角一一理平，又把账在心里过了一遍：一百四十三万。这账，他记下了，也记住了该怎么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