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里，矿上的夜班开班了。
班表在杂役院的墙上贴了三日，人人心知肚明，夜班守的是灵矿库房，一晚两枚灵石的补钱。报名的不多，谁都知道那活又苦又险，深更半夜守着一屋子值钱的石头，出了事头一个担着。
卢岳的班排在五月十六。
五月十四，孙鹤在院门口截住他。
“十六那晚的班，替人值。”孙鹤道，“张师兄身子不爽快，我准了他的假，班空着。你去顶一晚。”
卢岳站住了。
“顶到谁的头上？”
“张师兄的头上。”孙鹤道，“他是我带出来的记名，出不出来力，我说了算。你顶一晚，误的工我补你，补两枚。”
“两枚？”
“嫌少？”孙鹤笑了，“杂役值一夜班，山上给的价你也知道。我多补你一枚，是抬举你。”
两枚灵石，是他六日的工钱。可他心里那杆秤晃都没晃。多出来的那枚，不是抬举，是封口钱。孙鹤叫他顶班，顶的不只是班，是名字。那一晚灵矿库房出了什么事，头一个顶上去的名字就是他的。
“小人去。”他道。
“这就对了。”孙鹤拍拍他肩膀，“就一晚。守好了，往后有你的好处。”
他回了柴房，把这桩事在心里掂了半宿。不去，得罪的是孙鹤，孙鹤如今有裴长老撑着，得罪得起吗，他掂了掂，得罪不起。去，那是灵矿库房，白灰圈的石头在外头值多少钱，他比谁都清楚。去了出事，顶的是他的名字。
去也是险，不去也是险。两头的险不一样大，可哪头他都拗不过。
他只给自己立了一条。那一晚，他的眼睛就是他的命。看见什么都记住，什么都不能说破。
五月十六掌灯时分，他到了灵矿库房。
库房在矿口里侧，三面是山壁，一面是库墙。库门是双锁的，管事一把，执事殿一把，夜里当值的只守门外，进不去。守夜守的是门，巡的是墙根。
他接了班，先绕库房走了一圈。
库墙的东头有一段背风，墙根底下堆着几垛备用的筐。他多看了两眼，记下了筐垛同墙的距离。南边的坡上黑着，矿口那头的灯亮着。他站的位置，门和墙都在眼睛里。
头半夜无事。风一阵一阵，他靠墙站着，数自己的气。
后半夜，矿口那头的灯灭了半盏。
换灯油的时辰，他记得。他往矿口那边走了十几步，站在亮处，站了一炷香。回头的时候，库房安安静静，门锁好好的，墙根的影子里什么都没有。
天亮交班，管事来点库。
库门双锁，锁都好好的。可一点数，精矿那一格，空了两筐的位置。
两筐精矿丢了。
管事的脸当场就白了，锁了库房，报执事殿。辰时，执事殿来了人，库房封了，人全扣在矿口工棚里问话。
问来问去，问出一条最干净的路子。夜班本该是张弟子值的，是杂役卢岳替的班。替班的条子有，孙鹤亲口作证。守夜的是他，钥匙没断，封条没动，两筐精矿没了。
“你当值，你说，东西怎么没的。”
“小人巡了四回，门锁没动，墙根没见人。”卢岳道。
“没见人，东西长了腿？”
执事殿的位子上坐着三个执事，中间那个他不认得，左右两个里头，有一个是钱执事。钱执事坐在那儿翻册子，从头到尾没抬眼。
“库里的货，交给一个杂役守夜。”中间的执事道，“你们矿上管事的，怎么想的。”
管事跪着，一句话说不出。
“杂役顶弟子的班，谁准的。”
“是张师兄告了病。”孙鹤出列，作了个揖，“弟子准的假。弟子有失察之罪，愿领罚。”
他这一揖作得漂亮。愿领罚三个字一出，罚就有了去处：孙鹤罚俸一月，卢岳，守夜失职，致公库失窃，赃无着落，罚三十板，扣三月月俸。
“杂役窃库，按律该逐。”中间的执事道，“念他入山四年无过，留用。”
留用两个字，比逐还狠。逐了，他是冤鬼。留着，他背一世。
“小人冤枉。”大牛在人堆里喊了一嗓子，被两个帮闲架住往外拖，“库房他守着，锁没开……”
“殿上重地，吼什么。”钱执事这时候才抬头，扫了大牛一眼，“拖出去。”
大牛叫人拖出殿门，一路还在喊。卢岳跪在当中，听着那声音远了，把头垂得更低。
他有很多话。他可以讲那垛筐同墙根的距离，讲矿口的灯灭过半盏，讲自己那炷香站出去的十几步，讲白灰圈的石头在外面值多少钱。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每一个字都能咬出一串人来。
可他也知道，这些字出了口，先死的是他。筐垛是死的，灯是死的，他一个守夜的杂役，说出花来也变不成两筐矿。变不成，就是攀咬，攀咬就是罪加一等。
他把这些话全咽了回去。
“服不服。”中间的执事问。
“小人服。”
三十板，殿前执行。行刑的板子是浸过水的宽板，一板下去，半个人都得晃一晃。他被按在长凳上，裤腰褪了，两个帮闲一边一个按着肩。
头一板落下来的时候，他把气沉到了脚底。
文火养，武火冲。他叫自己的气贴着骨头走，一圈接一圈，走到板子落下的地方，把那股劲卸开一分。疼还是疼，可他数得清数。
一板、两板、三板……
他数着，数着数着，他在心里把那个忍字拆开了。
忍这个字，他忍了五年。忍是骨头软给压出来的形状。他现在明白，忍字底下还压着一个字，那个字他先前不敢用。
等。
忍是把头低下去。等是把头低下去，可眼睛还抬着。
十板、十五板。汗顺着凳子往下流。二十板的时候他叫了一声，眼前黑过一回，叫自己数数数回来了。二十五，二十六……三十。
打完了，他叫人抬下来的时候，是趴在一块门板上的。门板穿过院子往外走，日头正好，晃得他睁不开眼。路过执事殿的檐下，孙鹤站在阶上，袖着手，看押人出来。
门板从他脚边过。
“杂役的嘴，也配说话。”孙鹤的声音不高，正好够他听见。
卢岳趴在门板上，忍疼不叫，憋的脸都红了，这话没应声。他的脸贴着木板，眼睛正对着孙鹤的靴子。
那是一双黑面的鹿皮靴，靴帮上纳着云纹，针脚细密，靴尖有一道浅浅的磨痕，磨痕里有洗不净的一点白灰。
他把那道纹路，从靴尖到靴帮，一寸一寸看清了。
门板抬出了殿门，日头照在身上，板伤一跳一跳地疼。他趴着，心里那本账翻开了新的一页，一笔一笔落下去。
精矿两筐，补钱两枚。靴纹一道，磨痕里带白灰。
等。
回到柴房，大牛早等在那儿，眼里通红，手里捧着一罐捣烂的草药。他在殿门外头站了一下午，没人理他，他就去坡上刨了药。
“这药……”大牛的声音抖得厉害，“管用吗。”
“管用。”卢岳疼得眉头直皱，咬牙忍着没叫，“敷上。”
大牛跪在铺边给他上药，手重一下轻一下，上的药比画的符还乱。敷完了，大牛蹲在铺前，半天憋出一句。
“俺明日去矿上，替你把工做了。”
“月俸扣了三个月。”卢岳趴着，声音闷在草席里，“别去。你的工钱，一个子儿都别动。”
“你……”
“我有进项。”他道。
大牛不懂，也没再问。这人有一桩好处，他不懂的事，从来不问第二遍。
夜里，宁丹师那边没有递纸条来。他知道为什么。一个挨了三十板的杂役，账再干净，也不好用了。他不急。这条道凉一凉，或许还能热。
灯吹了。他趴在铺上，把那双靴子在脑子里又摆了一回。
云纹，针脚，磨痕，白灰，他一样一样，都记好了。
然后，他把被子蒙到头上，压着声哭了很久，整个身子在被子里不停的抖。心里翻来覆去就四个字：我要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