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娘娘,王庭芝没回自己家。”青黛挑起夹棉帘子,带进来半盆新剪的白梅,“人在首辅府西跨院,严家护院两班轮守,一步没出过角门。”
枝头挂着霜,凉气先进了屋。
楚明徽握着狼毫,笔尖悬在纸面三寸,一滴墨都没落。
长案右侧压着一叠宣纸,墨迹由深到浅,一张一个等字。
“严崇礼办事不留尾巴。”笔锋压下去,收了最后一撇,“人要留到明早朝参,当堂把揭帖递上去。”
“外头那些黄纸……”
“贴。”楚明徽把笔搁稳,端起温水净手,“风越大,火才越旺。”
偏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
赫连珏抱着先帝留下的那只镂金蹴鞠,鞋面沾着雪沫,走到案前扑通跪下,两只手抓住她的裙角。
“母后。”
楚明徽在巾子上按干手,蹲下身替他拨开额前碎发:“晨课念完了?”
“念完了。”小皇帝吸了口气,眼圈发红,“沈伴伴去司礼监取炭,回来说宫门外头全是人。文武百官都站着,不肯递牌子。母后,他们为什么不理朕?是珏儿做错了吗?”
“珏儿没错。”她牵着他走到那面落地蟠龙屏风前,“你摸摸这爪子。”
赫连珏伸手,指尖碰到木头的尖。
“扎手。”
“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云硬。”楚明徽牵回他的手,“满朝文武跪的是这个尖。今日他们不递牌子,是想看看未央宫的爪子还在不在。”
小皇帝点头,又小声问:“那他们为什么骂母后?纸上那些字,沈伴伴不让朕看。可朕认得那两个字,妖妇。”
“狗叫得凶,是门快撑不住了。”楚明徽揉了揉他的头顶,顺手把蹴鞠抽出来递给青黛,“去偏殿写字。一百个定字,写不完,晚上的甜酪撤了。”
赫连珏低着头:“听母后的。珏儿不慌。”
内侍领着人走了。
青黛转过身:“太医院的脉案按娘娘的意思递进去了。”她换了口气,“赵太夫人的人也到宫门外了。”
“谁。”
“赵家的家生子,桂嬷嬷。带着太夫人手谕和赫连宗族的铁戒尺,说是奉命进宫查验太后起居,整肃宫规。”
“整肃宫规。”楚明徽坐回紫檀椅,拨了拨瓶里的白梅,“她算哪一房的祖宗。”
“人已经过了西华门。手谕上压着宗人府的勘合,今日当值的是成王府调来的那一班,没人敢伸手。”
“叫她进来。”
殿门被人一把推开。
风卷着冰碴灌进暖阁,博山炉里的烟横着飘。
桂嬷嬷五十出头,深褐寿字纹对襟袄,脸色发青,三角眼。
身后四个膀圆腰粗的仆妇捧着红漆木盘。
盘里三尺白绫,一卷泛黄的女诫,一柄乌黑的生铁戒尺。
她立在殿中,下巴抬着,只敷衍地躬了躬。
“老奴给太后请安。”
楚明徽端起茶盏,拂了拂浮沫,没应声。
桂嬷嬷往前逼两步,声音尖起来:“如今九门街巷贴满了辱没皇室的揭帖!太夫人气得卧床不进米水,宗祠的供案都被王爷劈了。老夫人特遣老奴进宫,问太后三句话。”
“问。”
铁戒尺从盘里抓起,捏在她手里。
“第一句,王爷昨夜深更进未央宫,辰时才出去,孤男寡女一屋,认不认?”
“第二句。昭狱里头,满牢的狱卒都瞧见了,太后亲手把贴身香帕递给摄政王。”
“嘶,这第三句,老奴嘴上都怕烂。先帝尸骨未寒,幼主嗷嗷待哺,太后勾引小叔,动摇赫连家的江山,该当何罪!”
殿里宫娥跪倒一片。
楚明徽把茶盏放回案几。
咔哒一声。
她抬眼,目光从那柄铁尺挪到桂嬷嬷脸上。
“问完了?”
桂嬷嬷攥紧戒尺:“老夫人吩咐下来了!太后今日不自请退居白云庵,老奴就代赫连氏行家法三十。这尺子,打的就是不知廉耻的妇道人家!”
话没落地,铁尺已经朝她肩头砸下来。
风声到了半路。
青黛半步跨上去,五指锁住她的腕骨。
骨节错位的声音又闷又脆。
桂嬷嬷嚎了一声。
铁戒尺当啷砸在金砖上,滚出两丈。
四个仆妇端着盘子往上凑,红漆盘脱手砸在金砖上,白绫铺开半截。
青黛反手一巴掌抽在桂嬷嬷脸上。
掌掴声在空殿里荡开。
半口血沫连着断牙飞出去。
整个人被扇翻,头冠歪到耳边。
“反了!你敢打赫连家的掌事嬷嬷!”她趴在地上捂着脸嘶声喊,“太后,你动我一根指头,就是跟整个宗室为敌!成王爷和太夫人不会放过你!”
楚明徽站起身,素青孝服的下摆拖过金砖。
她走到那柄铁戒尺跟前,抬脚踩住。
“赫连家的家法。”她垂眼看着地上那团人,“哀家受先帝册封,居未央宫,掌天子玺。你家的尺子,量不到大晟的玺上。”
“你好大的胆子,恃宠而骄!”
“青黛。”
“奴婢在。”
“擅闯内宫,持械犯驾,按律怎么办。”
“就地杖杀,家口没官。”青黛报得像背账本。
桂嬷嬷手脚并用往门口爬:“我是太夫人的陪嫁!王爷不会由着你们胡来!”
“哀家不杀你。”
楚明徽弯腰拾起那柄铁尺,掂了掂。
“拖去后苑柴房,灌一碗哑药,锁上链子。”
尺子被她扔在那婆子身上。
“再给赵府递个信。就说桂嬷嬷在未央宫伺候得很顺手,哀家留她常住。”
“楚明徽,你这个妖妇!”声音被反剪着拖出殿门,金砖上留下一道歪斜的血印。
殿里静下来。
楚明徽取帕子擦净指尖的浮灰,扔进炭盆。
白绢卷成焦团,没了。
“娘娘,太夫人是逼您翻脸。”青黛回到案边,“人扣下了,宗室这把火压不住。”
“压不住才好。”她重新铺开一张宣纸,“祖宗的案子他昨天就劈了。满京城只剩一把尺子他没敢碰,他娘手里那把。”
紫毫蘸满墨。
“这把尺子今天敢往未央宫砸,他就得自己挑一边站。”
青黛往前半步:“那首辅府那边。”
“王庭芝的嘴不用撬了。”笔尖落纸,“今夜子时,让墨隐楼把江淮盐铁的三成密账抄本,送进严崇礼的书房。”
“娘娘要把底牌给他看?”
“底牌哀家留着。送去的是催命的那一张。”楚明徽把写好的字晾开,“老狐狸以为周显一死,线就断了。等他看见本该进国库的私盐暗税全在哀家手上,他比赵烈还急。”
“那他接下来会怎么走。”
“他会抢在哀家动手之前,催西北军进京勤王。”楚明徽把笔搁稳,“哀家等的就是这道调兵的文书。”
窗外铅云压得低,雪又漫天卷起来。
重华门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包铁的大门被马撞开了。
铁蹄声踏碎长街的雪,一路朝未央宫逼过来。
值守太监连滚带爬撞开殿门:“娘娘!摄政王单骑进了内廷,赵府的人拦他,全砍在重华门下了!”
楚明徽站在案前,手腕没晃。
包铁靴底的响声压到门槛外头,停了。
一只满是干血的手把门帘扯开。
赫连钦浑身黑甲浸着雪水,陌刀垂在身侧,刀尖拖地,拉出一道红线。
胸膛起伏,眼里布满血丝。
“楚明徽。”
他跨过门槛,没看她的脸。
眼睛钉在那柄滚落在地的铁戒尺上。
“这尺子。”他喉咙干得发哑,“落到你身上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