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荷怀孕的消息是春节饭桌上宣布的。秀兰早看出来了——视频里老拿手挡肚子，脸也圆了一圈，原先尖下巴颏儿都快找不着了。她装不知道，等闺女自己说。小荷把B超单往桌上一拍，陈嘉木在旁边嘿嘿笑，跟个傻子似的。秀兰拿起来瞅了半天，就认得“宫内早孕”四个字，剩下的黑乎乎一团看不懂，问：“这豆芽似的是啥？”小荷说：“妈，那叫胚胎。”秀兰说：“胚胎就胚胎，我看跟豆芽差不多。”
嘴上淡淡的，转头就进厨房把半只老母鸡拎出来解冻。小荷跟进来拦她：“才刚怀上，医生说正常吃就行，不用大补。”秀兰不听：“医生生过孩子吗？”小荷说：“人家妇产科大夫天天接生。”秀兰说：“接生和自个儿怀是两码事。你妈怀你那会儿连鸡蛋都舍不得吃，攒着卖钱换奶粉。你现在有条件了，得补回来。”小荷说不过她，翻了个白眼回客厅了。
秀兰当天晚上就开始琢磨月子餐。她买了个厚本子，封皮上贴了张红纸，拿圆珠笔写上“月子餐笔记”四个字，字歪歪扭扭的，但她自己看着挺满意。让帮工小张帮她上网查，小张念一条她记一条：产后第一周排恶露不能大补，第二周催奶，第三周补气血，第四周巩固。她记了满满五页，末了问小张：“这网上说的靠谱不？”小张说：“人家是专业母婴号写的。”秀兰说：“啥叫母婴号？”小张解释了半天，秀兰听明白了，说：“那行，就按这个来，但得听我调遣——网上说的对就听，不对就按我的来。”
她先在店里试做，拿帮工姐妹当小白鼠。头一回做鲫鱼豆腐汤，鲫鱼煎糊了，汤发黑，周姐喝了一口说：“你这是墨汁炖豆腐？”秀兰说：“你嘴咋这么刁？”周姐说：“我这是为你好，你外孙口粮呢，能糊弄？”秀兰不服气，第二天又试，煎鱼时候火开小了点，翻面的时候铲子不利索，鱼尾巴断了。第三天换了口新不粘锅，鱼倒是完整了，汤还是不够白。她蹲在灶台跟前琢磨，想起以前摆摊时隔壁卖羊肉汤的老马说过“大火滚白汤”，第四回她把火开到最大，滚了二十分钟，汤终于奶白了。周姐尝了一口，没说话，竖了个大拇指。
秀兰又学了酒酿蛋、猪脚姜、小米红糖粥、麻油猪肝。每样试三遍以上，本子上记着“火大了”“盐少了”“这回正好”。猪脚姜头一回做，醋搁多了，酸得周姐龇牙咧嘴，说像喝老陈醋泡脚水。秀兰骂她嘴损，第二回减了半碗醋，炖了一下午，周姐吃完说：“这回收拾得住。”秀兰把配方固定下来，拿胶带贴在灶台旁边的墙上，谁来都能看见。
小荷怀孕五个月的时候，秀兰去了趟省城。她头一回一个人坐高铁，提前两个钟头就到了站，在候车大厅里转来转去不敢进闸，问了仨工作人员才弄明白怎么刷身份证。过安检的时候人家让她把包放传送带上，她抱着包不撒手，说“里头有给我闺女带的咸菜，别给我弄洒了”，安检小姑娘哭笑不得，帮她把包放进去又拿出来，说“阿姨您看看，没洒”。秀兰不好意思了，连说了三声谢谢。
到省城小荷来接她，看她大包小包拎着——一罐腌咸菜、一兜子干豆角、半袋子自己磨的玉米面、冻好的二十个包子、还有一塑料袋晒干的红枣。小荷说：“妈你搬家呢？”秀兰说：“都是你爱吃的，省城买不着。”陈嘉木接过东西掂了掂，说：“妈，这得有二十斤吧？”秀兰说：“二十斤算啥，我年轻时扛五十斤面上楼不带喘的。”
进了小荷家，秀兰里里外外看了一遍。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净，冰箱里码得整整齐齐，门上贴着小荷写的购物清单。秀兰打开冰箱门看了一眼就皱眉：“怎么连块肉都没有？”小荷说：“有啊，底下冷冻那层。”秀兰扒拉出来看了看——两块鸡胸肉、一盒虾仁、半袋子速冻饺子，还有几根冻得发白的葱。她扭头问：“你俩平时就吃这？”陈嘉木在旁边赔笑：“妈，我俩上班忙，一般单位食堂对付一口。”秀兰说：“食堂能有什么营养？小荷现在一个人吃两个人补，能凑合？”陈嘉木不吭声了，小荷冲他使了个“别说了”的眼色。
秀兰放下包就去了菜市场。她也不认得路，拿手机导航，走了二里地才找着个菜市场，进去转了一个钟头，排骨、老母鸡、猪蹄、鲫鱼、筒骨、牛肉，还有一堆青菜、山药、红枣、枸杞。拎回来的时候俩手都勒出红印子，陈嘉木下楼接她，秀兰说：“你别动，你拎不好，别把鸡蛋碰了。”陈嘉木讪讪地跟在后面。
她回家把冰箱塞得关不上门，又把厨房台面擦了三遍，把调料瓶子摆成一条线。小荷说：“妈你歇会儿。”秀兰说：“不累，我在家天天这么干。”她炖了一锅排骨山药汤，炒了四个菜，焖了一锅米饭。陈嘉木吃了三碗，被小荷瞪了一眼：“你少吃点，那是我妈给我做的。”陈嘉木讪讪放下碗：“妈做得太好吃了。”秀兰说：“好吃就多吃，明天接着做，妈给你换样。”
晚上小荷跟秀兰睡一屋，陈嘉木睡沙发。娘俩躺床上说话，小荷问：“妈，你当年怀我的时候吃啥？”秀兰想了想：“吃啥？能有啥吃？你爹那时候挣的钱自己揣着，我怀你的时候连鸡蛋都舍不得吃，攒着卖钱，一个月攒十个，卖八毛。有一回实在馋了，煮了一个，你爹闻着味了，问鸡蛋哪来的，我说攒的，他把我骂了一顿，说攒的也是他的。”小荷半天没说话，秀兰接着说：“后来你生下来没奶，买奶粉钱不够，我拿米粉掺着喂，你也没饿着。”
小荷把脸埋在她妈肩膀上，秀兰觉得肩膀那儿湿了一片，拍了拍她的背：“行了，别煽情。补不回来了，但能让你不缺，我心里好受。”小荷闷声说：“妈，你现在给我做这么多好吃的，是不是补当年的缺？”秀兰说：“一半一半。一半补你，一半补我自己——我当年没吃着的，做给你吃，看着你吃，就跟我吃了似的。”
秀兰在省城待了三天。她包了一百多个饺子冻上，馄饨也包了两屉。教陈嘉木炖汤，从焯水到撇沫到火候，教了三遍。陈嘉木拿小本子记，秀兰说：“记本子上没用，得动手。”陈嘉木当场操作了一遍，秀兰尝了尝汤，说：“淡了，再加半勺盐。别怕咸，小荷现在口味偏重，你按她的来。”陈嘉木点头。秀兰又说：“排骨要冷水下锅焯，热水冲干净，别用凉水激，肉柴。”陈嘉木又点头，拿笔在手上记了个“冷水焯”。
临走那天秀兰把冰箱重新归置了一遍，冷冻层上边是排骨，左边是鸡，右边是鱼，饺子单独一屉。她跟小荷说：“排骨炖汤，鸡红烧，鱼清蒸，别搞混了。”小荷说：“知道了知道了。”秀兰又教她认冻好的东西哪样是哪样，在保鲜袋上拿记号笔写了字——她字写得慢，写一个“排骨”得瞅半天，小荷在旁边帮她念，娘俩跟做作业似的。
去高铁站路上秀兰给小荷发语音：“排骨汤热的时候别用微波炉，倒锅里热，微波炉热汤不匀，里头凉外头烫。”小荷回了个抱抱的表情。秀兰又发：“冰箱里那罐咸菜搁里头别动，等我下回来再吃，你怀着孕少吃咸的。”小荷回了个“知道了妈”。秀兰又发了一条：“别老坐着，多溜达，对孩子好。”小荷回：“妈你才走五分钟发了八条语音了。”秀兰这才把手机揣兜里。
高铁上旁边座一个大姐问她：“去看闺女啊？”秀兰说：“嗯，闺女怀孕了。”大姐说：“恭喜啊，要当姥姥了。”秀兰说：“可不，这辈子头一回当姥姥，也没个经验。”大姐笑：“当姥姥要啥经验？帮着带孩子就行。”秀兰说：“带孩子我有经验，带闺女那会儿练出来了。就是怕手欠——到时候小荷教育孩子我插嘴。”大姐说：“那就管住嘴呗。”秀兰说：“我尽量。”
嘴上说尽量，心里打鼓。她想起母亲王桂花当年那些事——偏心秀军，撕录取通知书，她离婚时候说“丢不起那人”。越想越不踏实。晚上到家给周姐打电话：“你说我能当好姥姥不？可别像我姥对我妈那样，我妈对我那样，一辈传一辈。”周姐说：“你跟你妈不一样。你妈那会儿没条件没见识，你现在啥都有了，脑子也清楚，怕啥？”秀兰说：“我怕我到时候嘴碎，小荷管孩子我搁旁边叨叨。”周姐说：“那你就少说话多干活。去了闺女家，做饭扫地擦桌子，别管人家怎么带孩子。”秀兰说：“中，我记着了。”
秋天小荷肚子大了，秀兰又去了一趟省城，这回带着手写的月子餐配方，订了个本子，一页一页写得工工整整——她练了一年多字，现在能写整句了。头一页写“第一周：生化汤排恶露，别喝老母鸡汤容易堵奶”，第二页写“第二周：鲫鱼汤猪蹄汤跟上，鲫鱼煎透了再炖”，第三页写“第三周：红枣桂圆乌鸡汤补气血”，第四页写“第四周：正常吃别吃凉的，水果蒸熟了吃”。小荷翻了翻说：“妈你这都能出书了。”秀兰说：“出啥书，你妈字都认不全。”小荷说：“我帮你整理，你口述。”秀兰摆手：“拉倒吧，够给你做月子就行了，出书那是文化人干的事。”
临走小荷挺着大肚子送她去高铁站。过安检秀兰回头看了一眼，闺女还站那儿挥手，肚子圆鼓鼓的，脸也圆了，跟她当年怀小荷时候一个样。她在车上翻相册，翻到小荷五岁那张——蹲在煎饼摊旁边写作业，脸上沾着酱，手里攥着铅笔头。看了半天，发了条朋友圈，配图B超单和一张车窗外飞过去的麦地，写了四个字：快了快了。
小荷评论：“妈，什么快了？”
秀兰回复：“当姥姥快了。”
周姐在底下评论：“你当姥姥了，我当啥？”
秀兰回：“你当姨姥姥。”
周姐回了个笑脸。
秀兰把手机收起来，靠着椅背眯了一觉。梦里她还在摆煎饼摊，小荷蹲在旁边写作业，写着写着抬头喊：“妈，多搁点酱！”她应了一声，翻了个面，鏊子上的煎饼滋啦响。醒来嘴角还翘着，拿手背蹭了蹭，心说：这梦做了几十年了，还没做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