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禾的飞机落地时,天还没亮透。
小李跟在她身后,两人拖着箱子走出到达口,当地协作组的联络人举着牌子等在栏杆外。联络人姓周,四十来岁,皮肤晒得黑,开口第一句就是:“你们来得不算巧。那个姓吴的昨天刚搬了家。”
许清禾脚步没停:“搬到哪?”
“还在查。他租的房子签了半年合同,提前退租,押金都没要。”
小李在旁边低声说了句:“押金都不要,够急的。”
许清禾没接话,把箱子往车后备箱一塞,上了后座。周联络人一边开车一边说:“我们这边移民局盯了他的护照,暂时没有出境记录。陆路那边也放了人,但这位城市靠海,真要坐船走,不好堵。”
“他跟本地人有没有往来?”
“查到一个。他住的那个小区保安说,姓吴的平时深居简出,但每周固定去一家中国人开的超市买菜。超市老板姓孙,东北人,在这边干了十几年。”
许清禾把这条记下来,问超市地址。周联络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要去逛超市?”
“买点东西。”
那家超市开在一条巷子深处,门脸不大,招牌上的字掉了两个。许清禾进去转了一圈,货架上摆着老干妈和挂面,角落里堆着成箱的方便面。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胖大姐,正低头刷手机。
许清禾拿了两瓶水走过去结账。胖大姐扫了码报了个价,许清禾付完钱没走,靠在柜台边上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大姐,跟您打听个人。方脸,四十来岁,说话带点南方口音,常来您这儿买菜。”
胖大姐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先是一顿,随后露出一种“我懂”的表情:“你是他什么人?”
“债主。”
胖大姐脸上那点热乎气瞬间没了,把手机往柜台上一扣:“你们这些讨债的,别在我店里闹事啊。上回就有人来问,问完我这儿丢了两箱烟。”
许清禾把证件掏出来放在柜台上。胖大姐探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声音压低了半截:“警察?”
“国内来的。这人骗了不少老百姓的钱,跑这边躲着。您要是知道他搬哪去了,帮个忙。”
胖大姐犹豫了一会儿,扭头朝货架后面喊了一声:“老赵,你出来。”
货架后面探出个脑袋,是个瘦高男人,手里还攥着个扫码枪。他走过来上下打量了许清禾两眼,说:“那人昨天下午来我这儿买了四箱矿泉水、两箱泡面,还有一卷胶带。买了这么多东西,又没开车,我多嘴问了一句是不是搬家。他说是,要去码头那边住几天。”
“码头哪个方向?”
“他没细说。但他走的时候我瞅了一眼,往东边那条路拐的。东边就那一个渔港,附近能住人的地方不多,要么是船上,要么是那几间给渔民租的临时房。”
许清禾谢过两人,出了超市就给周联络人打电话。二十分钟后,当地警方派了两辆车,朝东边渔港方向去。
渔港不大,沿岸停着十几条铁皮渔船,岸上有一排低矮的水泥房,门口挂着渔网和雨靴。许清禾跟在当地警察后面挨间敲门。敲到倒数第三间,门开了条缝,一个当地老头探出头来,叽里咕噜说了几句。周联络人翻译:“他说前天有个中国人租了他隔壁那间,给了三倍价钱,说住三天就走。”
“人还在吗?”
老头摇头,指了指海面:“早上跟船出去了。说是去看货。”
许清禾心里一沉。跟船出去,海上没有口岸,没有边检,随便在哪个小岛靠一下就能换船走人。
她让周联络人马上联系海警,查今早出港的渔船名单。等了四十多分钟,海警那边回了消息:今早出港的船里有三条去了外海方向,其中一条船上多带了一个人,船老大登记的乘客名单里写的是“送物资”。
许清禾把那个船老大的名字记下来,转头跟周联络人说:“联系这条船,就说港口这边有他的货没提,让他赶紧回来。”
周联络人愣了一下:“什么货?”
“随便什么货。就说码头仓库通知他,有一批渔具到了,今天不提就退回。”
电话打过去,船老大在那头骂骂咧咧,说刚出去没多远,能不能明天再说。周联络人按许清禾教的说辞顶回去,那边犹豫了一会儿,说行吧我掉头。
许清禾放下手机,盯着海面。小李在旁边问:“万一他真回来,船上那个人怎么办?”
“船一靠岸我们就上。他要是察觉了想跳海,渔港水浅,跑不了。”
等了将近一个钟头,那条渔船突突突地开回来了。船靠岸时,许清禾看见船尾蹲着一个人,方脸、短发、穿着件灰扑扑的冲锋衣,正低头摆弄手机。船老大跳下来系缆绳,冲岸上喊:“货呢?”
许清禾没理他,带着人直接上了船。那个方脸男人听见脚步声抬头,跟许清禾对上眼的一瞬间,脸上闪过一种“终于来了”的表情。他慢慢站起来,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没跑,也没喊。
许清禾走到他面前:“吴德胜?”
“你们来得比我算的快了半天。”
“你算的半天,是等那笔钱到账?”
吴德胜嘴角动了动,没否认。小李上来给他戴手铐,他配合地伸手,嘴里说了句:“我配合。别在船上铐行不行,渔民看见了以后不好做人。”
许清禾看了他一眼,让小李把铐子松了,改用手抓着他胳膊。下了船往岸上走的时候,吴德胜突然侧过头低声说了一句:“我师傅那笔钱,你们冻住了?”
“冻了一部分。”
“他让我给他转钱,我没转。我知道他账户被冻了,转过去也是打水漂。”
许清禾站住,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他账户被冻了?”
吴德胜笑了一下,那笑容跟他师傅有七八分像,但更贼:“他那个律师跟我也有往来。律师楼里有人嘴松,我花了点钱就问出来了。我本来想跑,但有一笔款子卡在支付通道里,退不出来,多留了两天。”
小李在旁边小声嘀咕:“跟他师傅一个毛病,舍不得钱。”
许清禾没笑。她盯着吴德胜的眼睛:“你多留这两天,是舍不得钱,还是想再拉几个人头?”
吴德胜脸上的笑收住了,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水泥地,半天没吭声。
把人押回当地警局的路上,吴德胜坐在后座中间,两边各坐一个警察。许清禾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他。吴德胜闭着眼,突然开口:“你们那个姓沈的,还在帮你们干活?”
许清禾从后视镜里看他,没回答。
“我那平台用的系统,就是照她那个思路改的。我师傅当年花大价钱买的源代码,到我这儿已经是二手了,我又让人改了一层皮。”他睁开眼,看着后视镜里许清禾的脸,“那个隐藏漏洞我知道。我没补。”
“为什么没补?”
“补了,你们就查不到我用户数据真假了。我留着它,是想万一被抓了,能拿这个当筹码换轻判。”
许清禾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前面的路。这徒弟比师傅精,也比师傅不要脸。师傅好歹还装个体面,徒弟上来就跟你谈条件。
到了警局做初步登记,吴德胜被带进询问室。许清禾站在走廊里给赵队打电话汇报。赵队听完沉默了几秒,说:“人先扣住,遣返手续我来催。你问他一句话,傅惊寒让他转的那笔钱,是往哪个账户转的。”
许清禾转身进了询问室。吴德胜坐在铁椅子上,手搭在桌面上,一副等着的架势。
“傅惊寒让你转钱,转去哪个账户?”
吴德胜抬眼看了看她:“我说了,能算立功吗?”
“你说了,我记在笔录里。算不算立功法院定。”
吴德胜想了想,报了一串数字,是一个境外账户。许清禾记下来,走出询问室让技侦那边查。十分钟后技侦回电:那个账户的持有人,正是傅惊寒壳公司那个代理律师名下另一家事务所的信托账户。
也就是说,傅惊寒走投无路的时候,还在用同一个律师楼的钱袋子。而这个钱袋子的底细,吴德胜比他师傅还清楚。
许清禾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长长呼了一口气。傅惊寒的境外资产网,从吴德胜嘴里撕开了一个更大的口子。这趟来对了。
她掏出手机给沈知微发了条消息:吴德胜落网。傅惊寒的信托账户也摸到了。你那边能不能把这两条资金链并到一起分析?
沈知微秒回:材料发我,今晚出结果。
许清禾把技侦发来的账户信息转过去,又补了一句:今晚别熬太晚。
沈知微回了个笑脸,隔了几秒发来一行字:你那边注意安全。陈叔今天又打电话来问,我没敢跟他说你出海追人。
许清禾看着这行字,没回。她把手机揣兜里,转身往询问室走。推开门的时候,吴德胜正跟看守要水喝。看见许清禾进来,他靠在椅背上说:“警官,我能给我老婆打个电话吗?让她别等我了。”
“现在不行。等遣返手续办完,按程序申请。”
吴德胜点点头,没再纠缠。他端起纸杯喝了口水,忽然说了句:“我师傅当年跟我说,干这行,早晚有一天要进去。他说这话的时候在喝酒,我以为他喝多了。现在想想,他清醒得很。”
许清禾看着他,没接话。
“他进去了,我接着干。我以为我比他小心,结果多留两天就栽了。”吴德胜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我比我师傅强的一点是,我认。”
当天下午,遣返手续加急办了下来。当地警方派车送他们去机场,吴德胜被押上车时,渔港方向的天阴了下来,海风卷着咸腥味灌进车窗。他扭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海,什么话都没说。
飞机起飞后,许清禾靠窗坐着,吴德胜被安排在机舱后部,两个警察夹着。小李从前排回过头低声问:“许姐,你说他刚才在车上想什么呢?”
“想他那笔没转走的钱。”
小李啧了一声:“都这会儿了还惦记钱。”
许清禾没接话。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在盘回去以后怎么跟赵队汇报,怎么把吴德胜的口供跟傅惊寒的资产网拼起来,怎么让沈知微那份分析报告赶在下一批冻结令到期之前交上去。事情一件压着一件,她顾不上感慨。
飞机落地国内是傍晚。押着吴德胜走出到达口的时候,许清禾看见赵队亲自来接。老赵站在栏杆外面,手里拎着两杯奶茶,看见她出来先递了一杯,然后才看向吴德胜,上下扫了两眼。
“这就是那个姓吴的?”
吴德胜冲赵队点了下头,嘴里冒出一句:“领导好。”
赵队没理他,转头问许清禾:“路上顺利?”
“顺利。他还挺配合。”
赵队哼了一声:“配合是怕判重了。这种人我见多了,进去之前都配合。”
吴德胜被带走做进一步讯问。许清禾跟着赵队往停车场走,老赵边走边说:“你走的这两天,沈知微把新平台的用户数据全捋了一遍,说吴德胜那套简化版系统里有个后门,能让咱们从外面验证用户数据真假。她写了份东西,我看了半页没看懂,你回去找她当面问。”
许清禾应了一声,把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赵队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对了,陈敬山昨天打电话到队里来,问你回来没有。你待会儿给他回一个。”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问你好不好。我跟他讲你出差了,他说那行我等着。”
许清禾握着奶茶杯的手紧了紧。她加快脚步往停车场走,一边走一边掏手机。电话拨出去响了两声就接了,陈敬山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有点急:“小许?你回来了?”
“回来了叔。刚下飞机。”
“哎,好好,回来就好。”陈敬山顿了顿,“那个姓吴的……”
“逮着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许清禾听见陈敬山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才吐出来。他说:“那……那你明天来家吃饺子吧。你姨包的,猪肉白菜馅。”
许清禾站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晚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笑了笑:“行,我明天去。”
挂了电话她往车里一坐,小李发动了车子。许清禾靠着椅背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明天的安排——上午跟沈知微碰分析报告,下午把吴德胜的口供录完,晚上去陈敬山那儿吃饺子。事排得满满当当,但心里踏实。
车上了高速,赵队从前排回过头来,手里举着手机:“刚收到消息,吴德胜表弟那小子在里头听说他哥被抓了,主动说要交代新东西。说是吴德胜还有一笔钱藏在另一个亲戚名下,没来得及转。”
许清禾把奶茶放下:“明天一块审。”
赵队点头,转回去坐好。车子在夜色里往市区方向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许清禾掏出手机给沈知微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九点,局里见。带上你那套分析。
沈知微回得很快:早就准备好了。你吃饭了没有?
许清禾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动。她回:没呢。沈知微秒回:陈叔刚给我发消息说你答应明天去吃饺子。要不今晚先来我这儿吃口面?我煮多了。
许清禾靠在椅背上,打了一个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