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夜灯》第四章 孤笛渡寒江
山巅夜风,送走晚晴那一缕携伞的残念之后,青荧灯的微光依旧稳稳悬在亭台之间。
松针簌簌落于石径,空山沉寂,雨意随那道白衣虚影一同散尽。林砚斜倚石栏,指尖轻轻摩挲着栏上经年风化的纹路。方才晚晴的执念,是半生等候,两心不负却阴阳永隔。人间遗憾千万模样,情爱只是其一。
今夜来的执念,不带雨雾,不带缠绵的相思,只有江风的凛冽,还有一缕断续、苍凉的笛音。
虚空水波一般缓缓漾开,寒雾自亭外漫入。
雾中走来一道青衫男子的虚影。
身形清瘦,肩头落着薄薄一层江霜,手中横握一支竹笛。笛身布满细密裂纹,像是曾被江水浸泡,反复风干。他步履缓慢,踏入青荧灯的光晕之内,没有悲恸的哽咽,也没有焦灼的追问,只是垂着眼,指尖虚虚搭在笛孔之上,仿佛下一刻,笛声便会漫过江波。
林砚抬眸望去,一眼便看穿这道残念的根由。
困住此人的,不是儿女情长,而是一份来不及偿还的托付,一段淹没在滚滚大江里的旧诺。
灯火轻轻晃动,旧事缓缓铺开,如江水翻涌,漫过岁月。
数十年前,江南浔阳江畔。
江上风大,渔舟点点。这名男子名唤江客,本是一介漂泊的游笛人,常年泛舟江上,靠吹笛换一点米粮,四海为家。
江上有一对老渔翁夫妇,无儿无女,心善宽厚。那年寒冬暴雪,江客小舟被冰浪撞破,落水濒死,是老渔翁冒着刺骨江水将他救回渔棚,熬热汤、烘湿衣,留他养伤半月。
渔翁夫妇平生最大心愿,便是攒够银钱,修缮破旧的渡口木桥。江上风浪凶险,每年都有行人落水,若是木桥稳固,便能少许多死伤。老两口日夜捕鱼,省吃俭用,一点点积攒碎银,托付江客,待来年春和景明,请工匠修桥。
江客感念救命之恩,郑重应下。他许诺,待开春江水回暖,便留下来,陪着二老,一起督造木桥,守着渡口。
冬去春来,江水解冻。
可就在修桥筹备的前夕,邻江突发水患,洪流席卷沿岸村镇。一夜大浪,掀翻了渔翁夫妇赖以生存的渔船,两位老人来不及逃,被无情江水吞没。
江客归来之时,只看见破碎的船板漂浮江面,渡口空空荡荡。
所有积攒多年的修桥银钱,随船沉入江底。
恩人已逝,托付落空。
江客站在江边,吹了一夜的笛子。笛声凄苦,回荡江面。
旁人劝他,天灾无情,并非他的过错,逝者已矣,放下便好,继续泛舟远游。
可江客放不下。
二老救他性命,一生夙愿,托付于他。人虽逝去,诺言尚在。
银钱没了,他便以笛游走四方,吹笛募捐,走遍沿岸所有村镇。寒来暑往,风餐露宿,江雾染白他的鬓发,江风磨薄他衣衫。每一分银钱,都是一曲一曲笛音换来。
数年之后,银两终于凑齐。
江客请来工匠,开山伐木,采石架梁,亲手督造渡口长桥。
新桥落成那日,渡口百姓纷纷前来庆贺。江客独自立在桥头,对着茫茫大江,横笛吹奏一曲。
桥成了。
可许诺他、托付他的那一对老人,再也无法踏过这座新修的木桥。
江客站在桥上,望着滔滔江水,心中空落落一片。
诺言完成了,可他心中执念依旧难消。
他总在想,若是当年自己早归几日,是不是便能劝二老避开大浪?若是洪水到来之前,提前加固渔船,恩人是不是便能活下来?
这份自责,如江水一般日夜不息缠绕着他。
往后岁月,他不再远游,常年居于渡口桥头的小茅棚,日日吹笛,望着大江。
岁月流逝,他垂垂老去。
弥留之际,江客独坐桥头,手中握着这支伴他半生的裂竹笛。江风拂面,江水东流。
他闭眼之前,心底那一念久久不散:桥已修成,可我终究没能护住救我性命的二老。
一缕残念,携竹笛踏风而来,寻上观夜山,求观夜灯,寻一个答案。
旧岁光景缓缓隐入灯火,青衫男子静静站在灯影之中,笛身冰凉,他缓缓开口,声音如江上风,沙哑悠远。
“先生,桥,我修成了。可我,没能护住二老。这么多年,我心中一直自问,那日洪水来临,我若是在场,能不能救下他们?”
林砚静静听着,目光温和望向虚影。
“洪水骤起,连夜暴涨,大浪来得毫无征兆。即便那日你守在渡口,以当时渔舟的单薄,也难以抵挡滔天洪流。”
“二老的劫难,是天灾大势,并非你的疏忽,更不是你的过错。”
江客身躯微微一颤,握笛的手微微收紧。
“可他们救了我一命,将毕生心愿托付于我。我守住了心愿,却没能守住人。”
“心愿与人,本是两件事。”林砚缓缓言道,“二老救你,不求你以命相护,只求你心中存善,帮他们完成修桥的夙愿。他们知晓世道凶险,从没有苛求你能逆转天洪,保全他们性命。”
“他们当年救下落水的你,是心底的仁善;你多年奔走,吹笛募银,建成渡口长桥,是你兑现承诺的信义。”
“恩情你已报答,诺言你已践行。”
“世间很多遗憾便是如此,人有尽时,事有终局。有些守护,可以完成;有些别离,无力阻拦。你穷尽半生,完成逝者的心愿,便是对他们最大的告慰。”
青衫男子低头,凝视手中布满裂纹的竹笛,笛身上,倒映着青荧灯火的微光。
这么多年压在心底的自责,如江上厚重迷雾,此刻一点点散开。
是啊。
恩人救他,本是出于本心善念,未曾索求他逆天改命。
他耗费半生光阴,完成二老毕生所愿。他做到了自己所能做的一切。
他没有辜负这份恩情。
江客唇边缓缓浮起一抹释然的浅笑,苍凉消散,只剩平静。
“原来如此……我困了这么多年,一直苛责自己。”
他缓缓抬手,松开紧握竹笛的手指。
竹笛凌空浮起,笛身上密密麻麻的裂纹缓缓消融,化作万千淡青色光点,随灯辉流转。
困住他半生的自责执念,随光点缓缓飘散。
青衫虚影慢慢变得通透轻盈,江霜尽数褪去。他转身望向山下那片茫茫大江的方向,轻轻躬身一揖。
“桥安渡稳,心愿已成。二老,就此别过。”
光影纷飞,虚影缓缓消散于夜色山风之中。
亭台之内,重归寂静。
青荧灯依旧静静悬立,微光不改。
林砚望着点点光点随风散入空山,低声轻叹。
有人困于等候,有人困于自责。
情爱之憾,信义之憾,皆是人间执念。
世间人,总习惯把天灾无常的别离,揽成自身罪责,岁岁自我拷问,生生困住自己魂魄。
松涛阵阵,夜色更深。
林砚抬眼望向沉沉夜幕。
一盏观夜灯,照尽天下万般憾。
长夜未尽,下一段风尘,正踏夜而来。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