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歧路问流年
纸页的灰光随山风散尽，书信里的山海相思归于沉寂。
观夜亭内，青荧灯柔光如水，松涛缓缓漫过石栏。林砚静立，等候下一段困住人心的执念。
今夜飘入亭中的气息，没有药香、没有戏韵，只有淡淡的木屑、机油与陈旧尘土的味道。
薄雾缓缓凝聚，化作一个中年男子的虚影。
男子衣着朴素，袖口沾着洗不掉的浅灰污渍，脊背微微佝偻，双手习惯性虚悬，像是还握着常年使用的工具。眉眼疲惫，眼底藏着数十年反复翻涌的自问。
困住他的执念，是一场年轻时的择业抉择。半生困在一份自己不热爱、也难以胜任的差事里，无数个深夜反复追问：若是当年选了另一条路，会不会活得轻松顺遂？当年的选择，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灯火轻轻晃动，尘封岁月徐徐铺开。
他名叫陈默。
年少之时，站在人生岔路口，面前有两条路可选。
一条，是他心底真正向往的行当，笔墨书画，自在随心，是他少年时的热爱。只是这条路前路渺茫，收入微薄，旁人都说难以养家，前路飘摇。
另一条，是旁人眼中安稳的差事，是亲友反复劝说、极力推荐的活路。收入稳定，衣食无忧，在世人眼里，是稳妥、靠谱的归宿。
那年的他，年少胆怯，畏惧风雨，扛不住对未知的恐慌。听尽身边人的劝说，思虑再三，最终放弃心中所爱，选了这份安稳工作。
入职之后，现实很快扑面而来。
这份工作，他本就没有兴趣，天性也并不擅长。繁杂的流程、生硬的规矩、需要应酬的人际，件件都让他觉得吃力。别人得心应手的事，落到他身上，总要耗费成倍心力，依旧难以做到出彩。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每日晨起，一想到要去做事，心底便沉甸甸的。
不是工作恶毒，不是旁人刁难。只是他和这份差事，天生不合。
旁人是在岗位上施展所长，他却是硬着头皮，勉强支撑，一点点消耗自身气力。
漫长数十年，他就这样熬了下来。养家糊口，完成分内之事，不出大错，却也从未有过成就感。
闲暇之时，看见旁人从事着他曾经向往的行当，心中便生出无尽怅然。
无数个独处的黄昏与深夜，同一个念头反复在心底盘旋。
若是当年，我咬牙选了心中所爱，不去顾及旁人劝阻，走另一条路，人生会不会全然不同？
会不会不必数十年这般煎熬，每日做事如负重前行？会不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光亮，活得舒展自在？
可转念，他又会生出另一种犹疑。
那条向往的路，只看见光鲜一面，其中的艰辛、挫折、困顿，他未曾亲身经历。万一，换了赛道，日子反倒更难？
两种猜想来回拉扯，缠绕了他半生。
旁人劝他，日子已经安稳，不必多想。可这份对“另一条人生”的遐想，像一根细细的刺，埋在心底，时不时便隐隐作痛。
他常常暗自判定：当年是我选错了。不该舍弃热爱，硬走入这条并不适合自己的道路。
岁月流转，青丝染白。待到临近暮年，回首一生，大半光阴都耗在这份并不喜欢、难以胜任的工作之中。
弥留之际，他靠在窗边，望着远处云天，执念盘旋不散：
倘若当年，我做出不一样的选择，我的人生，会不会更好？
一缕残念，携长年劳作的尘土气息，踏夜登上观夜山，立于青荧灯之下，只求这缠绕半生的答案。
旧影敛去，陈默静静立在光晕之中，声音低沉，带着经年的疲惫与迷茫。
“先生，我想问。当年若是我敢于选择心中所爱，不走这条路，我的一生，会不会少很多煎熬，过得更好？我当年，是不是选错了？”
林砚静静望着他，声音平和舒缓，缓缓开口。
“没有人能断言另一条未曾踏足的人生是何种模样。你要明白，当年你做出这个选择，是彼时的你，在当年眼界、胆量、现实压力之下，所能做出的抉择。”
陈默微微一怔，凝神倾听。
“你以为，另一条道路满是春风顺遂。可任何行当，都自有辛苦磨难。你向往的那条路，藏着热爱，却也藏着生计窘迫、失意挫败、求而不得的苦楚。”
“若当年你毅然奔赴热爱，有两种可能。”
“其一，你凭着一腔热爱坚持下去，熬过重重难关，在热爱之中寻得自我，纵然清贫，内心舒展，一生少有这种日复一日的压抑。”
“其二，热爱一旦变成谋生的营生，柴米重压袭来，热爱也会慢慢消磨。你同样会遇到挫折、瓶颈、无力。到那时，你又会回头猜想：若是当年选那份安稳差事，会不会不必这般颠沛辛苦？”
陈默低声道：“这么说来，无论选哪一条，都有难处？”
“世间没有全无辛苦、永远顺遂的道路。”林砚轻轻颔首，继续说道，“你半生痛苦的根源，并不单单是这份工作本身。是这么多年，你始终在心里幻想一条完美的‘备选人生路’，拿想象里的美好，对照当下现实的煎熬。”
“你认定这一次选择是错误，可当年的你，畏惧未知，需要一份安稳来托举家庭。那不是愚蠢的错，只是当年的你，做出了求稳的取舍。”
“这份工作，虽耗尽你的心力，却也实实在在供养了你的家，撑起了数十年人间烟火。它不曾亏欠你，你也恪尽职守，走完这段路途。”
“不必一直苛责当年的自己。年少的人，眼界有限，瞻前顾后，害怕风浪，本就是人之常情。”
陈默垂首，虚握工具的手慢慢松开。
数十年来，他总在自我审判，责怪年轻时的怯懦，悔恨当初的取舍。总以为另一条路是解药，如今方才懂得，那条路只是自己美化出来的幻境。
人生所有选择，各有得失，各有悲欢，不存在绝对完美的答案。
心底缠绕半生的纠结，一点点消融。
他缓缓抬手，半空浮起常年相伴的工具，在青荧灯火之中化作淡淡的灰银色光点，随风漫过亭栏，散入空山夜色。
半生歧路之惑，一朝释然。
陈默眼底浮起平静浅笑，望向远方人间城郭，轻轻躬身一拜。
“当年取舍，皆是彼时的我。无论哪条路都有风雨，不必再追问另一种流年。此生尽力，足矣。”
虚影渐渐通透，缓缓消融于山风灯火之间。
亭间重归寂静，青荧灯火轻轻摇曳。
林砚望着飘散的光点，轻声轻叹。
世人总爱幻想那条没走的路。
把未曾选择的人生，想象成没有苦难的桃源。却不知人间万事，有得必有失。
我们怀念的未必是另一份工作，而是那个有机会重新抉择，不必负重的自己。
遗憾往往在于：我们用余生，不断审判年轻时那个不够勇敢的自己。
松风穿过亭角，长夜依旧。
青荧灯高悬空山，静待下一位携心底憾事，踏月而来的故人。
（第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