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声音闷闷的。
林晚照靠在车厢壁上,眼睛半阖着,像是累极了。
桑禾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对面,林朝华的脸一直绷着,从长公主府出来就没松过。她手里死死攥着一条杏色帕子,指尖用力到发白。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帘子缝隙漏进几缕午后惨淡的天光,照在她涂了脂粉的脸上,明暗交错,显得那怒气更沉。
“晦气。”
她忽然开口,声音又冷又硬。
桑禾吓得一哆嗦。
林晚照没动,眼皮都没抬。
“抽个签都能抽到那种破题,”林朝华转过头,目光刀子似的剐过来,“是不是你带的霉运?嗯?”
这话没头没尾。
林晚照慢慢睁开眼,眼神还是空的,像蒙了层雾。她看了林朝华一会儿,才慢吞吞说:“姐姐说什么?”
“我说什么?”林朝华声音拔高,“要不是你抽中那什么‘夯土’,开了个坏头,我会抽到‘凌霄花’?满屋子人都在笑,你听见没有?她们都在笑!”
她胸口起伏,帕子攥得更紧。
“还有那玉佩,”她咬着牙,“早不丢晚不丢,偏偏在你那儿搜的时候出幺蛾子。那婆子摸到什么了?你藏了什么东西?”
林晚照垂下眼。
“我不知道。”她声音平平的,“婆子说没有。”
“她说没有就没有?”林朝华冷笑,“你当我是瞎子?她那动作,那脸色——”
她忽然停住。
像是意识到自己失态,她深吸一口气,别过脸去,不再看林晚照。车厢里又静下来,只剩轱辘声和马蹄嘚嘚的响。
过了好半晌,林朝华才又开口,语气缓了些,却更刻薄。
“也是,就你这木头脑子,能藏什么。”她嗤了一声,“作诗作成打油诗,丢人现眼。母亲要是知道,非得气死。”
林晚照没接话。
她重新阖上眼,仿佛又睡着了。
桑禾偷偷瞟她,又瞟林朝华,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
回到永宁侯府,天色已有些暗了。
王氏坐在正厅上首,手里捧着一盏茶,没喝。林朝华一进去,眼圈就红了,快步走到她身边,委委屈屈叫了一声“母亲”。
王氏放下茶盏。
“怎么了?”她声音还算平稳,目光却先扫向后面跟进来的林晚照。
林朝华抽抽噎噎,把诗会上的事说了。自然略过了自己抽中凌霄花的尴尬,只强调林晚照那首“夯土”打油诗如何粗鄙,如何让侯府蒙羞,又说到玉佩丢失时搜查的蹊跷。
“那婆子分明摸到了什么,却藏起来说没有,”林朝华抹了抹眼角,“女儿瞧着,三妹妹怕是……怕是惹了什么麻烦,让人盯上了。”
王氏眉头皱了起来。
她看向林晚照。
“你姐姐说的,可是真的?”
林晚照站在厅中,低着头,背脊微微弓着,一副怯懦样子。她轻声答:“女儿愚钝,抽中的题目实在不知如何下笔,只好胡乱凑了几句。丢了府里的脸,是女儿的错。”
认错认得飞快。
王氏盯着她,没说话。
厅里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
过了好一会儿,王氏才缓缓道:“诗才不佳,是天赋所限,倒也罢了。只是那玉佩搜查的事——”她顿了顿,“你当真不知情?”
“女儿不知。”林晚照声音更轻了,“婆子搜了,说没有。”
“那婆子为何要帮你遮掩?”林朝华忍不住插嘴。
林晚照抬起头,眼神茫然。
“姐姐,”她慢吞吞说,“婆子为何要帮我,我怎么会知道?”
林朝华一噎。
王氏摆了摆手。
她其实也不信林晚照有这本事。一个闷葫芦似的庶女,在府里活了十几年都没掀起半点水花,能在长公主府买通婆子?笑话。
但这事透着古怪。
还有凌霄花那题签——她虽不信是林晚照动的手脚,可偏偏就那么巧,华儿抽中了。若真是有人暗中调换,是谁?目的何在?
她越想,心头越乱。
“罢了,”王氏揉了揉眉心,“今日之事,终究是你行事不周,丢了侯府的体面。回去抄《女诫》十遍,静静心。抄不完,不许出院门。”
林晚照福身。
“是。”
应得干脆,没有半分不情愿。
王氏看着她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心头那股邪火又窜上来,却无处可发,只得挥挥手。
“下去吧。”
听荷院里,桑禾一关上门,眼泪就掉下来了。
“小姐,”她抽噎着,“她们……她们太欺负人了!诗会上明明是大姑娘自己抽中了那题,凭什么怪您?还有那玉佩,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夫人不问青红皂白就罚您抄书……”
林晚照走到桌边,坐下。
“铺纸。”她说。
桑禾愣住。
“小姐,您真抄啊?”
“不然呢?”林晚照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半旧的羊毫,在指尖转了转,“母亲让抄,那就抄。”
桑禾抹了把眼泪,还是去柜子里取了纸墨,铺在桌上。又端来一盏油灯,点亮。昏黄的光晕开,照亮桌上粗糙的宣纸。
林晚照研墨。
动作很慢,一圈,又一圈。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均匀的沙沙声。桑禾站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小姐的侧脸在灯影里格外平静,平静得……有些吓人。
她不敢再说话。
林晚照提笔,蘸墨,落笔。
“卑弱第一……”
她写得极慢,一字一字,工工整整。笔尖划过纸面,声音轻细。桑禾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趣,又不敢走开,便搬了个小杌子坐在门口,守着。
夜渐渐深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几声虫鸣。油灯灯芯爆了个花,噼啪轻响。桑禾脑袋一点一点,终于撑不住,趴在膝上睡着了。
林晚照还在写。
她抄完了第三遍,停下笔,揉了揉手腕。然后抬起眼,看向窗外。
月色很淡,像一层灰白的纱,蒙在干涸的荷池上。
她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探入袖中。
指尖触到一小片极薄的、粗糙的东西。
她将它捏出来,凑到灯下。
是一张纸。
被揉得皱巴巴的,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参差,像是从什么簿子上匆忙撕下来的。纸上用极细的墨笔写了两个字,墨迹很新,笔画却有些仓促——
“漕吏,胡。”
林晚照盯着那两个字。
漕吏。
漕运官吏。
胡。
姓胡?
她想起西街绸缎庄那个新来的胡掌柜,王氏娘家荐来的人。又想起父亲林如海那批卡在码头的皮货,还有赵嬷嬷那个在漕运码头当差、好赌的侄子。
零碎的片段,像散落的珠子。
现在,有人递过来一根线。
只是这线,也太短了些。
漕吏和胡。是胡掌柜与漕运官吏有勾结?还是指某个姓胡的漕运官吏?这纸条是警告,还是提示?递纸条的婆子,又是谁的人?
她将纸条重新揉成一团,捏在指尖。
油灯的光摇曳着,将她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门外,桑禾发出细微的鼾声。
林晚照低下头,继续提笔,蘸墨,落在纸上。
“夫妇第二……”
笔尖稳稳的,没有一丝颤抖。
只有那双半垂的眼眸深处,雾霭散开一瞬,掠过一丝极清亮的光。
快得像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