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菊是第三日傍晚来的。
天擦黑,她缩着肩膀溜进听荷院,脸上还带着没擦净的煤灰。桑禾把她领到屋里,她扑通就跪下了。
“小姐,我、我表哥……”她声音发颤,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双手捧着递上来,“他记了,都在这儿。求小姐救救他,快活林的人说,最晚明儿晌午……”
林晚照没接。
她垂眼看着秋菊发抖的手,看了几息,才开口。
“起来说话。”
声音平得像井水。
秋菊愣愣地抬头,对上林晚照空茫茫的眼睛,心里那点慌乱忽然就冻住了。她慢慢爬起来,把油纸包放在桌上。
桑禾点了盏油灯。
光晕昏黄,勉强照亮桌上那几页皱巴巴的纸。字写得歪歪扭扭,还有些画得不成样的人名和符号。林晚照一页页翻过去,看得很慢。
“孙司库。”她指尖停在一个名字上,“管北仓的?”
“是、是。”秋菊连忙点头,“表哥说,这人手黑,码头上没人敢惹。上回皮货那事,就是他卡着不放,货主塞了银子才松口。”
“多少?”
“二、二十两。”
林晚照没说话。
她又往后翻。纸上有几个名字被圈了又圈,旁边标着“赌”、“酒”、“姘头”。还有个“沈”字,后面打了个问号。
“这个沈?”
“表哥说,听人提过一嘴,像是管账房的小吏,但没见过真人。”秋菊咽了口唾沫,“还有……他说快活林那个王癞子,常跟一个姓李的管事喝酒。那李管事,好像跟仓房那边有来往。”
林晚照合上纸。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
“东西我收了。”她说,“你表哥欠的债,我管。但有个条件。”
秋菊眼睛亮了。
“您说!”
“债平了之后,他得继续在码头上当差。该看见的,听见的,每月初一、十五,想法子递个信儿进来。”林晚照顿了顿,“不用多,三两句就够。若递不出来,也不强求。”
秋菊愣住了。
她以为会是更苛刻的要求,比如卖身契,或者去偷什么东西。
“就……就这样?”
“就这样。”林晚照从袖袋里摸出个小银锞子,约莫二两重,放在桌上,“这个,给你表哥。让他买壶酒,请那个李管事喝一顿。喝酒时,提一句——就说永宁侯府三小姐身边的丫头,托他问个好。”
秋菊更懵了。
桑禾也瞪大了眼。
“小姐,这、这岂不是……”
“岂不是自报家门?”林晚照截断她的话,嘴角弯了弯,那笑意还是没到眼底,“对,就是要让他知道,谁在平这笔债。”
她看向秋菊。
“话带到,债就平。带不到,你表哥的手,我管不了。”
秋菊打了个寒颤。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位三小姐,比快活林那些打手还让人心里发毛。打手要钱,这位要的……她说不清。
“奴婢一定带到!”她重重磕了个头。
“去吧。”林晚照摆摆手,“明儿晌午前,等信儿。”
秋菊揣着银锞子,猫着腰溜出去了。
屋里又静下来。
桑禾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小姐,您真要亲自去见那些人?那、那可是赌坊……”
“不见。”林晚照把油纸包收进抽屉,“让赵四去。”
“可您刚还让秋菊表哥递话……”
“递话是递话,见面是见面。”林晚照坐回藤椅,脚踝习惯性搭上膝盖,轻轻晃着,“债主知道谁在背后平事,就够了。人不必到跟前。”
桑禾似懂非懂。
她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可又说不上来。
两日后,码头。
茶棚搭在江边,芦席棚顶漏着光,粗木桌油腻腻的,坐着几个光膀子的汉子。
李管事就在其中。
他约莫四十,圆脸,眯缝眼,手里转着两个铁核桃。见林晚照进来,他撩起眼皮扫了扫。
“小姑娘走错地儿了吧?”他嗓门粗,“这儿可没糖水卖。”
林晚照没接茬。
她在桌边站定,从袖中取出个蓝布小包,搁在桌上。
解开。
一把珠花倒在木纹里。
东珠、金叶、米珠,滚了几颗。
李管事笑容敛了。
他捏起一颗东珠,对着棚外漏进来的光看。珠子浑圆,莹润,里头透着层淡淡的晕彩。
他看了很久。
“东西抵债。”林晚照开口,声音不高,“够。”
李管事没抬头。
“珠子成色,”林晚照又说,“像宫里前年流出来的那批。”
铁核桃不转了。
李管事抬起眼,盯着她。
“您要是嫌麻烦,”林晚照伸手,作势要收,“我现在就拿走。债,我们另想办法。”
手还没碰到珠子。
“慢着。”
李管事笑了。
他挥手,身后两个打手退后半步。自己把珠子拢回掌心,掂了掂。
“姑娘怎么称呼?”
“姓林。”
“林姑娘。”李管事把珠子揣进怀里,动作很自然,“赵四那小子,欠四十两。你这包东西,值这个数。债,销了。”
他从桌下摸出张皱巴巴的借据,当着林晚照的面,撕了。
纸屑飘进江风里。
“不过……”他忽然凑近些。
酒气混着汗味,扑面而来。
林晚照没退。
“姑娘是明白人。”李管事压低了声音,几乎只剩气音,“西街绸缎庄的老胡,上月也在我这儿押了东西。说是祖传的玉佩,急用钱。”
他顿了顿。
“可他前脚押东西,后脚就有人来打听他。”
江风忽然大了些,吹得芦席棚哗啦响。
李管事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听不见。
“打听的人,腰里别的牌子……像是府衙的。”
说完,他退回去,又变成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账清了,林姑娘请便。”
林晚照站着没动。
指尖有点凉。
不是风吹的。
她看着李管事,看了两息,然后点点头,转身就走。桑禾白着脸跟上,主仆俩沿着江边土路往回走,谁也没说话。
走出去百来步,码头的喧嚣渐渐远了。
桑禾才敢喘气。
“小姐,他、他刚才说府衙……”
“听见了。”林晚照打断。
她脚步没停,目光落在远处江面上。货船来来往往,帆影幢幢。
胡掌柜。
府衙的人。
那张纸条上的“胡”,水比她想的深。不,不止深,是浑。浑得看不清底下到底沉着什么。
她忽然想起钱有福。
那账房先生,一待就是半天。
原来不是算账。
是碰头。
“小姐,”桑禾声音发颤,“咱们现在去哪儿?”
林晚照收回视线。
“回府。”
“可珠花没了,万一夫人问起……”
“她不会问。”林晚照说,语气很淡,“至少现在不会。”
她摸了摸袖袋。
里头空荡荡的。
那包烫手的珠花,终于甩出去了。换来的,是一条更烫手的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还凉着。
江风卷着潮气,扑在脸上,黏腻腻的。远处传来船工号子,一声长,一声短。
像某种暗示。
林晚照轻轻吸了口气。
又慢慢吐出来。
“走吧。”她说,“天要下雨了。”
主仆俩的身影,渐渐没入码头外熙攘的人流里。江面上,乌云压得很低。
真的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