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呈侯爷钧鉴”。
王氏盯着信纸开头这五个字,看了足足半盏茶功夫。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烛火在她脸上跳动。信纸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墨迹倒还清晰,是胡掌柜那手工整得有些刻板的字。
周瑞家的垂手站在三步外,大气不敢喘。
不是铺子里的账目。
是私信。
王氏看得很慢。读到某处,她呼吸骤然一紧,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又死死压住。烛光下,能看见她额角沁出细密的汗。
终于看完。
王氏没动。
她就那么坐着,盯着摊在桌上的几封信,眼神空茫茫的。半晌,她忽然抬手捂住嘴,发出一声极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周瑞家的吓得一哆嗦。
“夫人……”
“闭嘴。”
王氏的声音哑得厉害。她放下手,脸上已没了方才的失态,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平静。她抬起头,看向周瑞家的。
“送信来的老仆呢?”
“押在后头柴房。”周瑞家的舌头打结,“张婆子亲自看着,没惊动旁人。”
“见过信的人,除了张婆子,还有谁?”
“就……就逮人的那两个粗使婆子。她们不识字。”
王氏点了点头。
动作很慢。
她伸手,将桌上那几封信拢到一起,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对齐。然后拿起最上面那封,凑到烛火边。
火苗舔上纸角。
橘红色的光晕开,迅速吞噬了墨迹。焦糊味弥漫开来。
王氏一动不动,看着信在手里烧成灰烬,只剩一点残角,才松开手指,任由它落在脚下的铜盆里。接着是第二封,第三封。
全部烧完。
铜盆里积了一层薄薄的、带着余温的纸灰。
“去柴房。”王氏开口,声音比平日更冷,“带上两个人,要嘴严的。”
周瑞家的心往下沉。
“夫人,那老仆……”
“年纪大了,又惊又怕,突发急病。”王氏打断她,语气没有一丝波澜,“熬不过今夜,也是命数。明白吗?”
“……明白。”
“处理后,给他家里送十两银子,就说主家念他多年辛苦,给的抚恤。让他家里人闭紧嘴。”
周瑞家的后背发凉。
十两银子,买一条命,再加全家闭嘴。
她咽了口唾沫,低头应了声“是”,转身就要出去。
“等等。”
王氏叫住她。
“胡掌柜的家眷,提前送走了?”王氏问。
“是。半个月前就动身了,说是回老家探亲。”周瑞家的忙道,“现在想来……”
现在想来,胡掌柜怕是早就预备着跑路。
这几封信,或许是他故意留下、用来牵制侯府的筹码。只是没想到老仆会偷出去当,意外暴露。
王氏脸色更难看。
胡掌柜手里,肯定不止这几封信。他能用这些旧事拿捏侯爷一次,就能拿捏第二次。他跑了,这些信就成了悬在侯府头顶的刀。
更麻烦的是,信里提到的事。
王氏闭了闭眼。
侯爷刚承爵那几年,府里艰难。为了维持体面,私下通过胡掌柜的绸缎庄,倒腾过几批宫里流出来的瑕疵贡缎,赚了些灰色银子。其中一批货,还牵扯到一桩小的货物纠纷,后来不了了之。
事情不大。
可若被翻出来,扣上一个“侵吞贡品”、“以权压民”的帽子,侯爷的官声就算完了。
尤其现在,朝堂上并不太平。
王氏攥紧了手。
指甲掐进掌心,刺痛让她清醒了些。不能乱。胡掌柜跑了,但信的事不能漏出去。老仆必须处理干净,所有知情的人,都必须封口。
还有侯爷那边……
她得想想,怎么跟侯爷说。
不说不行。信烧了,可胡掌柜人还在外头,这就是个雷。得让侯爷知道,早做防备。
可怎么说?
直接摊牌,侯爷那死要面子的性子,怕是会恼羞成怒。得委婉些,把利害说清,还得显得是她这个主母在替他分忧。
王氏揉了揉眉心。
累。
从胡掌柜跑路到现在,不过两三日,她却觉得像过了几年。账目亏空还没理清,又冒出这要命的旧信。
“你先去办事。”她挥挥手,声音透着疲惫,“办利索点。”
周瑞家的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
门关上。
王氏独自坐在灯下,看着铜盆里的灰烬。火早已灭了,只剩一点残温,袅袅地散着最后的烟。
她知道,有些东西烧掉了,痕迹却还在。
就像侯爷早年那些事,就像胡掌柜这个人。
都成了隐患。
她得尽快把侯府里外再筛一遍,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漏洞。胡掌柜经营绸缎庄这么多年,经手的不止这几封信。
还有林晚照。
王氏眼神沉了沉。
那丫头今日的表现,太正常了。可眼下,她顾不上细究。旧信的事,比一个庶女重要百倍。
先处理眼前的火。
至于林晚照……且放一放。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浓重,院里只有廊下几盏灯笼,昏黄的光晕染开一小片。风吹过树梢,沙沙地响。
王氏站了很久。
**
柴房在后院最偏的角落。
周瑞家的带着两个粗壮婆子过去时,张婆子正守在门口搓手。见她们来,忙迎上来:“里头没动静。”
“开门。”
门吱呀一声推开。
里头没点灯,只有门口漏进一点月光,勉强照见角落里缩成一团的人影。是个干瘦老头,头发花白,双手被反绑,嘴里塞了破布。听见动静,他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周瑞家的没进去。
她站在门口,对身后两个婆子抬了抬下巴。两人会意,默不作声走进去,一左一右架起老仆。
老仆挣扎起来。
可他年纪大了,又饿了一天,哪挣得动?只能像片破布似的被拖出来。经过周瑞家的身边时,他忽然不动了,眼睛直勾勾望过来,全是哀求。
周瑞家的别开脸。
“带走。”她硬着心肠说,“处理干净。”
两个婆子点点头,架着人飞快消失在夜色里。
张婆子凑过来,小心翼翼问:“周姐姐,这……到底怎么回事?”
“不该问的别问。”周瑞家的瞪她一眼,“今夜的事,烂在肚子里。”
“是是是。”张婆子连连点头,又忍不住嘀咕,“那老仆怪可怜的。不过是偷当几封旧信……”
“你懂什么。”周瑞家的压低声音,“有些东西,比命重。”
张婆子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周瑞家的加快步子,几乎是小跑着回到正院。
屋里,王氏还坐在那儿。
灯芯烧得长了,火光跳动着,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她没看周瑞家的,只盯着虚空某处。
“办妥了?”她问。
“妥了。”周瑞家的低声回,“人已经带走了。银子明天就送过去。”
王氏“嗯”了一声。
沉默蔓延开来。
周瑞家的站得腿酸,却不敢动。她偷眼打量夫人,发现夫人脸色比刚才更白,右手无意识地捻着左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这是她极度焦虑时的习惯动作。
“夫人,”周瑞家的试探着开口,“您也累了一天,要不先歇歇?”
王氏没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忽然回过神来,缓缓吐出一口气。
“周瑞家的,”她声音很轻,“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了。”周瑞家的忙道,“我从王家跟着您嫁过来。”
“二十三年……”王氏喃喃重复,“你说,我这些年,为了这个家,算不算尽心尽力?”
“夫人自然是尽心竭力的!”
王氏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
“贤德大度?”她低声说,“是啊,得贤德,得大度,得把一切都打理得妥妥帖帖,不能有半点差错。”
周瑞家的不敢接话。
王氏也没指望她接。
“可有些事,不是你想周全就能周全的。”她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冷,“侯爷有侯爷的难处,我懂。早年府里艰难,他做些不得已的事,我能理解。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留下把柄?为什么让一个掌柜拿捏住?”
她顿了顿。
“胡掌柜……他倒是聪明,跑得干脆。可他跑了,烂摊子留给我。亏空要补,窟窿要填,现在连这种要命的旧信都冒出来了。我怎么办?”
周瑞家的低下头。
她听出来了,夫人这话,不全是抱怨,更是在理清思路,也是在给自己打气。
“夫人,”她小声劝道,“您已经处理得很好了。信烧了,人处理了,消息不会漏出去。胡掌柜就算在外头,手里没凭没据,也掀不起风浪。”
王氏看了她一眼。
眼神复杂。
“但愿吧。”她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站起身,“我累了,服侍我歇下。明天还有一堆事。”
**
同一片夜色下,听荷院里,林晚照还没睡。
她躺在藤椅上,身上搭着薄毯,眼睛望着屋顶横梁。桑禾早已被她打发去睡了,院里静悄悄的。
她在等。
等赵四的消息。
白天在花园偷听到的话,像根刺。旧信……能被老仆偷去当,说明不是普通书信。王氏的反应,是关键。
如果信无关紧要,王氏不会大动干戈。
林晚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耳垂那颗小痣。
她想起父亲林如海那张总是端着、却掩不住平庸焦虑的脸。侯爷早年……能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院墙根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叩”两声。
三长一短。
林晚照坐起身,走到院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赵四瘦小的身影挤进来,脸上带着跑动后的潮红。
“姑娘,”他喘着气,声音压得极低,“出事了。”
“慢慢说。”
“胡掌柜家那个老仆……死了。”赵四咽了口唾沫,“说是突发急病。可我听后角门打更的老刘头说,天黑那会儿,看见周瑞家的带着两个婆子,架着个人往后巷去了,方向像是乱葬岗。”
林晚照眼神微凝。
灭口。
动作真快。
“还有,”赵四凑得更近些,“我绕到正院后头看了,那边小厨房的烟囱,半夜还在冒烟,味道不对——像是烧纸。”
烧东西。
信。
林晚照心里有了判断。那几封旧信,果然不简单。简单到需要连夜灭口、烧毁证据的程度,牵扯的绝不会是小事。
王氏在替侯爷擦屁股。
这个认知,让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有意思。
“胡掌柜那边呢?”她问,“有什么新动静?”
赵四挠挠头。
“赌坊那边没消息。不过……”他犹豫了一下,“我今儿在码头,跟一个常跑北边货的脚夫闲聊,他提起一嘴,说胡掌柜跑路前那几天,好像见过一个生面孔。”
“生面孔?”
“嗯。那人找胡掌柜,在茶棚里说了会儿话。脚夫当时在隔壁桌歇脚,听见几句,口音挺怪,不像京城人,倒有点像……北边来的?说话硬邦邦的。”
北边?
林晚照搭在膝上的脚踝,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胡掌柜一个绸缎庄掌柜,怎么会跟北边来的人有牵扯?而且是在跑路前……
她想起父亲那批卡在码头的皮货,也是北边的货。
想起漕运码头那个孙司库。
想起纸条上那三个字——“漕吏,胡”。
一条模糊的线,似乎在黑暗里隐隐浮现。
“还有吗?”她问。
“没了。”赵四摇头,“那脚夫也就随口一提,没细说。我要再打听,他就不肯多讲了,说是怕惹麻烦。”
林晚照点点头。
她从袖袋里摸出几个铜板,塞到赵四手里:“辛苦。继续盯着码头,尤其注意北边来的生面孔,或者跟漕运、衙门有关的人。”
赵四接过钱,咧嘴笑了:“姑娘放心。”
他悄无声息地退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林晚照关好院门,走回藤椅边,却没躺下。她站在那儿,望着漆黑一片的夜空。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月。
老仆死了。
信烧了。
胡掌柜跑了,却可能跟北边的人有牵扯。
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杂乱,却像一张网,正在慢慢收紧。而网的中心,或许不只是侯府那点亏空和旧账。
北边……
那地方,太远了。
可如果胡掌柜真的和北边有联系,那他卷款潜逃,恐怕就不单单是为了钱。他带走的,也许不只是银子。
林晚照缓缓吐出一口气。
夜风穿过干涸的荷池,带起细微的呜咽声。
她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屋。
门关上,隔绝了外头的黑暗与风声。
但这潭水,比她想的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