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护士来查房。
周晚榆揉了揉眼睛,熬了一夜,眼皮沉得像铅。志远还在睡着,呼吸平稳,右手搁在枕头旁边,纱布厚厚一圈。
“恢复得不错,今天可以办出院了。”护士说。
周晚榆愣了一下,这么快?
“医生说的,手的功能以后会有影响,但日常自理应该没问题。”
日常自理。
这个词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所以以后不能搬重物,不能干技术活,连原先的工作都可能保不住。
她看着志远的侧脸,胡子冒出来了,青青的一片。才二十八岁,看起来像三十多。
“几点了?”志远醒了,声音哑哑的。
“六点多了。护士说今天可以出院,我等下去办手续。”
志远没说话,翻了个身,看着窗户。
天刚亮,外头灰蒙蒙的。
回家路上,志远坐在自行车后座,一只手拽着嫂子的衣服。周晚榆骑得很慢,生怕颠着他。
“晚榆。”
“咋?”
“以后……咱家咋办?”
周晚榆没接话,脚底下蹬得更快了。
到家的时候,刘秀兰站在门口张望。看到儿子回来,眼眶一红,又硬生生憋回去。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饭桌上,刘秀兰端上来一碗鸡汤,黄澄澄的,油花飘了一层。志远看了一眼,说不想喝。
“多少喝点,补身体的。”刘秀兰说。
“妈,我真的不想喝。”
刘秀兰僵了一下,把碗放在桌上,转身进了厨房。周晚榆跟进去,看到婆婆在抹眼泪。
“妈,您咋了?”
“没啥。”刘秀兰擤了擤鼻子,“就是心里难受。”
周晚榆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喉咙口像堵了什么,说不出来。
接下来的日子,周晚榆每天五点起床,先给志远换药,再做早饭,然后去超市上班。下午回来买菜做饭,给志远擦身,陪婆婆说话。
超市的工作是站柜台,一个月四百五。志远看病借的钱还没还上,弟弟的学费还差八百,月底前必须交。
晚上,周晚榆躺在床上,睡不着。
南方打工那边工资高,她听同事说过。一个月能挣七八百,除去开销,一年能攒七八千。家里的债,两年就能还清。
她翻了个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不行,志远需要人照顾。
可是不去南方,哪来的钱?
第二天晚上,志远的精神好了些,靠在床头看电视。周晚榆给他削苹果,一边削一边想该怎么开口。
“志远。”
“嗯?”
“我想……出去找点兼职。”
志远看了她一眼:“你不是已经在上班了吗?”
“超市那点工资,不够。”
志远不说话了,电视里播的新闻,他一眼都没看进去。
“咋兼职?”过了半天,他问。
周晚榆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我问了,现在有个地方招临时工,晚上去帮忙打包货,两个小时给十五块。”
“在哪?”
“城北那边。”
“太远了。”志远说,“你白天上班,晚上还去,身体受得了?”
“受得了。”
志远没接话,起身把电视关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志远,我还想……”周晚榆犹豫了一下,“要不我去南方打工吧,那边工资高。”
志远一下转过头:“啥?”
“南方打工。一个月能挣七八百,还完债咱就能缓过来了。”
“不行。”志远说得很坚决。
“为啥?”
“你走了妈咋办?”
周晚榆愣了一下:“妈有退休工资,够花了。”
“够啥?”志远的声音提高了,“妈身体不好,身边离不了人。再说,她一个人在家,你放心?”
“有啥不放心的?”周晚榆也来了火气,“我都快累死了你知道吗?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做饭,完了还要照顾你,照顾妈。我一个人分成八瓣也不够用!”
志远被她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那也不能去南方。”
“我去南方咋了?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家你就该在家里待着!”
周晚榆把碗一摔,站起来往外走。志远在后面喊她,她理都没理。
门外的刘秀兰,正端着热水准备给儿子洗脚,听到屋里吵架,手僵在半空。
她站在门口,听着儿子和媳妇的对话,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想进去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家,好像又要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