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刘秀兰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旁边屋子里儿子和媳妇均匀的呼吸声，心里有点紧张。虽说以前在车间里什么场面没见过，但今天这事儿不一样——小店开业第一天，万一要是……
“妈，您起来了？”
周晚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刘秀兰回头一看，媳妇已经穿戴整齐，头发扎成马尾，脸上还带着刚起床的红晕。
“睡不着。”刘秀兰坐起身，“怕误了事儿。”
“误不了。”周晚榆笑了笑，“我五点半就起来把货摆好了，咱们八点开门，来得及。”
刘秀兰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媳妇比她还早。
“您先去洗漱，我给您热点饭。”
厨房里，周晚榆熟练地热着剩饭剩菜。刘秀兰站在门口看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换成以前，她肯定要念叨几句“起这么早干嘛”“又折腾什么”，但现在她学会了把话咽回去。
“晚榆。”
“诶？”
“……没什么。”刘秀兰顿了顿，“你辛苦了。”
周晚榆手上一顿。她回过头，有些不敢相信地看了婆婆一眼。刘秀兰已经转身去洗漱了，背影有些僵硬，像是不好意思似的。
八点整，文具店准时开门。
早上的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周晚榆已经把货架摆得整整齐齐。文具、笔记本、橡皮、铅笔，一排排码得端正。旁边的零食架上是志远爱吃的虾条和果冻，都是她早上专门去批发市场挑的。刘秀兰站在收银台后面，有点紧张地攥着围裙角。
“妈，您放松点，又不是上战场。”
“我这不是怕算错账嘛。”
“您就负责收钱找零，其余的我来。”
刘秀兰点点头，眼睛盯着门口。
第一个顾客是个扎马尾辫的小女孩，背着书包，蹦蹦跳跳走进来。
“阿姨，我要买铅笔。”
“自动笔还是铅笔？”周晚榆弯下腰，笑容满面。
“自动笔。”
“两块钱一根。”
小女孩掏出皱巴巴的两块钱，递给刘秀兰。刘秀兰愣了一下，随即接过钱，找回一枚硬币。
“欢迎下次再来啊。”
小女孩蹦蹦跳跳走了。刘秀兰松了口气。
“妈，干得不错。”
“那是，我当年在车间数零件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婆媳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上午的生意陆陆续续，没断过人。周晚榆嘴甜，会招呼，一口一个“小同学”“小朋友”叫得亲热。刘秀兰在旁边收钱找零，动作越来越麻利。志远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个塑料筐，正在分装橡皮。
“老公，累不累？”
“不累，比在车间里轻松多了。”
志远抬头笑了笑，又低头继续干活。他的右手还打着绷带，弯起来不太方便，但简单的分类还能做。
刘秀兰看了儿子一眼，心里有点难受。志远以前在厂里是技术骨干，现在只能坐在角落里干点轻活。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收钱、找零，把心思放在眼前的事情上。
中午时分，周晚榆从口袋里掏出三个饭盒。
“妈，我早上做的，您尝尝。”
饭盒里是红烧肉和炒青菜，还有米饭。刘秀兰本来想回家做饭，但周晚榆说天冷，来回跑麻烦。
“哎呀，你怎么不早说，我去做饭啊。”
“妈，您就歇歇吧，咱们今天就在店里吃。”
三个人蹲在店门口，捧着饭盒吃得热腾腾。刘秀兰看着儿子和媳妇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特别满足。
“慢点吃，别噎着。”
“妈，您也吃。”
周晚榆给婆婆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好好好，都吃。”
志远看着妈和媳妇有说有笑的样子，眼眶又红了。他低下头，假装认真地扒饭，把情绪都藏在碗里。
下午放学的时候，店里挤满了学生。
周晚榆忙着招呼顾客，刘秀兰在旁边帮忙收钱，志远坐在角落里整理货物。一群半大的孩子涌进来，吵吵闹闹的，货架上的文具一会儿就被翻得乱七八糟。
“阿姨，这个橡皮怎么卖？”
“两块钱一块。”
“便宜点吧。”
“不行啊，小同学，已经是最低价了。”
周晚榆笑着应付完学生，转头对婆婆说：“妈，您先去休息会儿，我来就行。”
“我不累。”刘秀兰摆摆手，“这比在车间里轻松多了。”
话虽这么说，但她确实有些累了。站了一整天，腿有点酸，腰也有点僵。但她不想表现出来，怕媳妇说她不中用。
傍晚时分，学生们陆续离开，店里终于安静下来。
周晚榆开始算账，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快地敲击。刘秀兰站在旁边看着，有点插不上手。志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走过去帮媳妇整理货架。
“妈，您猜今天赚了多少钱？”
“多少？”
“二百三十五块！”周晚榆兴奋地喊道，“咱们今天赚钱了！”刘秀兰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欣慰的笑容。
“明天再接再厉。”
三个人开始收拾东西。志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周晚榆整理货架，刘秀兰擦拭柜台。门口的路灯已经亮起，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家的路上，三个人并肩走着，谁也没有说话，但彼此的心却靠得很近。
周晚榆看着婆婆和老公的背影，眼眶微微泛红。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把她和这个家牢牢绑在一起。
她想起刚嫁进来的那几年，每天都是提心吊胆的。怕说错话，怕做错事，怕婆婆不满意。现在好了，虽然日子还紧巴巴的，但至少婆婆不再给她脸色看了。
“晚榆，发什么呆呢？”
志远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周晚榆抬起头，看到婆婆和老公都停下来等她。
“来了。”
她小跑几步追上他们，挽住了志远的胳膊。刘秀兰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但嘴角带着笑。
这个家，终于又有了奔头。
回到家，刘秀兰先进厨房烧水。周晚榆跟进去，想帮忙，被婆婆推了出来。
“去歇着吧，今天累了一天了。”
“妈，我不累。”
“让你去你就去。”
周晚榆只好听话地坐在沙发上。志远递给她一杯水，她接过来，温度刚刚好。
“媳妇，今天辛苦你了。”
“说什么呢。”周晚榆笑了笑，“咱们是一家人。”
志远点点头，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带着厚茧子。周晚榆反握住他，心里特别踏实。
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声音，还有锅碗碰撞的清脆声响。刘秀兰在里面忙活着，时不时往外看一眼。
“妈，您也早点休息。”志远朝厨房喊了一声。
“知道了。”
声音有些含糊，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刘秀兰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走出来，递给周晚榆。
“喝点热的，驱驱寒。”
周晚榆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婆婆会给她端姜汤。
“妈，我……”
“赶紧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周晚榆接过姜汤，温度从掌心传到心里。她低头喝了一口，辣辣的，暖暖的。
“谢谢妈。”
刘秀兰没说话，只是摆摆手，转身回了厨房。但周晚榆看到，她的耳朵根有点红。
夜深了，周晚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志远在旁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平稳。
她想起白天算账的时候，二百三十五块。虽然不多，但这是他们自己的生意，是婆婆把养老钱都拿出来支持他们的事业。
一定要把日子过好。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不能辜负婆婆的期望。
窗外，月亮挂在天上，洒下一片银白的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接着又安静下来。
这个夜晚，很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