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郑守业就来敲门了。他裹着件旧棉袄,怀里抱着凭证匣,站在门口先说了句:"东子,县里那条路堵死了吧。"
林向东没瞒他:"章拿不到,函递不出去。"
"我就知道。"郑守业把棉袄紧了紧,"章是死路,可人不是。灌区工程当年,县水利局有个工程师姓王,叫王工,跟咱厂最铁。验收、对数、跑签证,都是他经手。你要真想把这账坐实,得找他。"
"他肯开口吗?"
郑守业沉默了一瞬:"王工这人,厂里最熟,也最怕惹事。你要是直接问他'能不能作证',他能把门给你摔上。咱得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不谈官司,谈对账。"郑守业说,"对账不犯法。"
两人赶到县城西头那条老巷时,日头刚爬过墙头。王工家在巷子深处,院门半掩,院里晾着一排咸菜缸。郑守业敲了门,里头应了一声,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探出头来,看见郑守业,愣了下:"老郑?你怎么来了。"
"老王,跟你打听个事。"郑守业陪着笑,"灌区那笔账,厂里想对一对。"
王工的脸一下子绷紧了:"灌区?那都多少年了。你们还翻它干什么?"
"就是想把数对清楚。"郑守业说。
"越对越麻烦。"王工往门里缩了缩,"老郑,不是我不念旧,这账过去就过去了,你们越摸,越没人好过。别问了,回去吧。"
"老王。"郑守业还要说。
"回去吧。"王工把门掩上,"我当没听见。"
两扇木门在面前合拢。郑守业转头看林向东,一脸愧疚:"我就说他怕事。"
"郑叔,不急。"林向东在台阶上坐下,"他要是真不管,不会说'越没人好过'。他说的是别人,不是自己。等一会儿。"
他坐在王工家门口,从怀里掏出那本小本,一页页翻。郑守业蹲在旁边,欲言又止。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院门又开了条缝。王工探出半个头,看着他们:"你们还没走?"
"王工。"林向东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说,"我不是来告官的,就是来对账。咱厂最顺的三年,接了县里最肥的活;最苦的时候,那笔钱却一分没结。我想弄明白,这账到底是烂在哪儿了。"
王工站在门缝里,看了他半晌。院子里那排咸菜缸在日头下泛着光,他沉默了好一阵,才把门拉开些:",进来说吧。"
王工把他们让进屋,转身去灶上倒了两碗水,搁在桌上。他自己不坐,靠在柜边,半晌才开口:"你们要对的账,我心里有数。灌区工程那几年,合同是县水利局跟你们厂签的,我是工地上的技术员,验收、对数都经我的手。"
"那笔钱。"林向东说。
"你们厂,实付了七成。"王工说,"剩下的三成,挂在'待结算'上,一直没结。"
"七成?"郑守业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嗯。审定单上写得明明白白。"王工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转身从里屋柜底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抽出两张纸,一张是发黄的《竣工结算审定单》抄件,另一张是农行入账流水的底单,红戳已经褪了色。
"这账,审定单上有数,银行流水上有底。"王工把两张纸摊在桌上,"总合同三百五十八万,实付二百一十五万,七成。挂账一百四十三万,三成。你们厂自己五年都没催上一回,怪谁?"
"催了也没用。"郑守业的声音有些发涩,"没有章,没有函,口说无凭。"
王工没接话。他看了那两张纸一会儿,忽然伸手要往回收。
"王工。"林向东按住纸角,"这抄件,我能带走吗?"
王工的手停在半空,脸色变了变:"带出去?不行。这要是让人知道是我给的,我这饭碗就砸了。"
"我不拿去害人。"林向东说,"就拿去对数。县里那头,我只说渠道提供,不提你一个字。"
"口说无凭。"王工重复了他的话。
"我立个字据。"林向东说,"这账要是真能追回来,郑老叔返聘养老的钱,我白纸黑字立给他,一分不少。你这份抄件,我只拿去对数,绝不拿它害人。要是我食言,天打雷劈。"
屋里安静下来。王工看着他,又看了看郑守业,好半天,把牛皮纸信封整个推了过来:"抄件你拿走,流水底单我给你誊一份。纸上的数,你们自己去对。别提我,信里写'渠道提供'。"
林向东郑重地点了点头。他把那两张纸收好,郑守业也从怀里掏出凭证匣,三人围坐到灯下,一张一张对起来。
合同存根,358万。审定单抄件,实付215万。挂账清单,待结算143万。分年进货单,一笔一笔,从1992到1995,零头对到底。
"92年那批,六十八万。"郑守业戴着老花镜,指尖点着进货单上的数,"93年七十九万,94年六十八万,最后一笔是95年春天,货发出去,账就断了。"他把三张纸并在一起,"头三年收的,全在流水底上,一分不差;后头该收的,全挂在'待结算'上,也是一分不差。"
王工在旁边看着,没插话。灯影里,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是把一笔陈年的旧账,重新翻到了太阳底下。
"对上了。"郑守业的声音发颤。他低下头,一滴老泪落在手背上,慌忙拿袖子去擦,"账没烂,是没人去催。五年了,五年了,总算有人来催了。"
林向东没说话。他把三张凭证按顺序收好,又拿过那本小本,一笔一划记下:审定单七成,流水有底,铁证齐。
王工送他们到巷口。临走,他又叮嘱了一句:"记住,别提我。信里写'渠道提供'。"
"放心。"林向东把卷筒贴身放好,按了按,"这张纸,我只拿去对数。"
出了巷口,日头已经偏西。林向东站在墙根下,抬头往乡里的方向望了一眼。他心里的账已经算到了头:证齐了,人也齐了,就差最后一步,让这笔账,当众开响。
他把怀里的卷筒又按了按,心里那句话没说出口:第一桶金能不能起,就看明后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