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厂里的大喇叭就响了。
"全体职工注意:定于明早八时,在乡政府礼堂召开资产处置职工大会。会议议程:一、通报资产评估情况;二、表决安置方案及买主;三、办理职工安置登记。请全体职工务必到场。"
喇叭响了三遍。林向东站在厂门口,把通知从墙上揭下来,折了两折。三条议程,白纸黑字,比底账还裸:通报、表决、登记,三步到底,一道讨论的缝也没留。
他往乡政府走,路过办公楼一楼大厅,脚步顿住。
大厅西墙是职工代表公示栏。上个月看,墙上还是厂里那几张熟面孔。今天再看,名单末尾多出三张生面孔,照片下注着车间代表、销售代表、后勤代表。这三个名字他都没在厂里见过,可这三张脸,他在乡里某家饭局门口见过。
他多看了两眼,没声张,上楼去找孙广发。
孙广发今天气色不错,办公桌上摊着安置方案的红头件,见他进来,难得先开口:"林主管,来得正好。安置方案今天定稿,工龄买断,每人六千。"
"六千?"林向东重复了一遍。
"对,六千。"孙广发敲了敲桌面,"一次性买断工龄,跟厂里两清。另外。"他顿了一下,抬眼看他,"意向买家那边传过话来,愿意在评估价上再加三千。十六万三,诚意摆在这儿。"
"加三千。"林向东说,"废铁价上再加三千,还是废铁价。"
孙广发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你这人,说话总带刺。厂里什么家底你不知道?机床锈的锈、停的停,欠一屁股债。有人肯接,是给职工寻条活路。"
"活路?"林向东看着他,"孙主任,我想问个事。"
"你说。"
"我要申请以全员承债承包的方式,把厂接下来。"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孙广发端着搪瓷缸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把缸子放下,上下打量他,像在看一个说胡话的年轻人。
半晌,他笑了:"你?承包?"
"对,我。"林向东说,"手续齐全,债务我认,职工我安置。承包是合法的路子。"
孙广发把那句话在舌尖上滚了一遍,站起身,绕到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懂什么叫生意?厂里欠一屁股债的小主管。"
林向东没有接话。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孙广发,等他把话说完整。
"你懂什么叫生意?"孙广发踱了两步,"这厂留着也是烂,废铁价卖给谁不是卖。你一个销售主管,工资都发不齐,拿什么承包?你认债,你拿什么认?"
"账,我心里有数。"林向东说。
"账你有数?"孙广发嗤笑一声,"你有数,厂里就不会欠一屁股债。你要真能拿出实底,承包也不是不能议,你拿得出吗?"
这话问得刁,也是个口子。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办事员们都抬头往这边看。孙广发等着他接话,等着他情急之下吐出一星半点底牌来。
林向东心里明白,这话是个钩子。孙广发嘴上说"承包也不是不能议",实际是想激他亮底:只要他露出一张凭证、一个数字,对方今晚就能把会上的口径改掉。他要是真顺着这口子去谈承包条件,等于把自己手里的牌,先摊给了对手看。
他想起档案室里那本红塑料皮的挂账清单,想起王工塞进他怀里的卷筒。那些东西,现在还不是亮出来的时候。孙广发要的是他急,他偏不急。
林向东没有。他反而往前迈了半步,目光直直钉在孙广发脸上,办公室里那点杂音一下子静了,几个办事员手里的笔都停住了:
"我不空口套。账,我手里有,就看你敢不敢让我拿它在会上算一算。"
孙广发的笑僵在脸上:"你什么意思?"
"明早的大会,议程第三条,表决安置方案及买主。"林向东说,"这账,明个会上我当众算给你听。你要是心里没鬼,就让我算;要是有鬼。"他顿了顿,"你拦不住的。"
他说完,不等孙广发再开口,转身走了。身后传来搪瓷缸砸在桌上的闷响,他没回头。
出了乡政府大门,日头已经升到半空。林向东把那张通知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又折成四折,塞回上衣口袋,拍了拍。
"明早八点,乡政府礼堂。"他自言自语,"就看谁先坐不住。"
往厂里走,远远就看见厂门口聚着一群人。老周打头,几个老师傅蹲在墙根,烟头明灭。见他回来,老周第一个迎上来:"东子,喇叭喊了,明早开大会。老孙头又要玩什么花样?"
林向东站定,扫了一眼这些熟面孔。都是跟厂里熬了十几二十年的老人,眼下眼里全是没底的慌。蹲在墙根的老赵头先开口了:"东子,那六千块买断,是把咱后半辈子一次买断了吧?"他年轻时进厂,手上全是机油烫的疤。旁边几个人都不吭声,只拿眼睛看着他。
"都回去。"他说,"把自家这些年攒下的账目、票据、工资条,能找的都找出来。"
"找那干啥?"有人问。
"明早上会,用得着。"林向东说,"厂里的账,我一个人算不清楚;可厂里的账,也不是他们一只手就能抹平的。六千块是钱,可厂里值钱的,不止六千块。"
老职工们面面相觑,又慢慢点头,三三两两散了。老周留在最后,压低声音问:"东子,你到底有多少把握?"
林向东没答。他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把那张折四折的通知按了按。通知上最后那条议程,他早默背下来:同意安置方案及买主的,请举手。
他笑了笑:"把握,就看明早那些手,举不举得起来。"
天光还亮着,厂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林向东没急着走,站在树下,把兜里的凭证又按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