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回厂,林向东先去档案室取东西,钥匙插进锁孔,拧不动,锁芯是新的。
他低头一看,锁眼是新的。门上贴着一张白纸,字迹工整,红章压角:"档案室封存,即日起厂章停用,一切手续暂由乡企业办代管。特此通知。"
红章是乡企业办的章。贴得比大会通知还工整,像早就备好的。
他站在门口没动。那张纸贴得工整,他没去撕,把白纸按了按,转身往账房走。账房抽屉的锁也被换了,抽屉缝里塞着一张同样的白纸。他蹲下来,就着走廊的灯,把纸上的字又看了一遍:过渡期保管。
"过渡期。"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把那三个字在舌尖上嚼了嚼。过渡期一到,厂就不是厂了。
他回宿舍放东西,一路上碰见的工人三三两两聚在墙根说话。没人吆喝他,见他过来,都停了嘴,眼神在他身上打转。老赵头蹲在厂门口,叼着烟,问了句:"东子,听说章停了?"
"停了。"
"那明早的会,还开?"
"开。"林向东说,"明早八点,一个不少。"
老赵头把烟掐了,没再说话。天一点点暗下来。
入夜,林向东去老周家。走到巷口,他看见三个生面孔正从老周家院里出来,其中一个还在低头点烟。灯影里看不清脸,只看见那人把烟盒往兜里一揣,回头朝院里说了句什么,三个人就走了。
林向东在墙根站了半支烟的工夫,才敲门进去。老周坐在堂屋,脸色不大好。周婶在灶上烧水,见他进来,把门带上了。
"来过人了。"老周闷声说,"三支烟,许我一个愿'你代表不同意,你家闺女以后在分厂,给你安排活路。'"
"你应了?"
"应个屁。"老周呸了一声,"我闺女要活路,自己挣。我活了大半辈子,不卖这张老脸。"
周婶在灶边搭话:"东子,他们这是要收买代表。老周倔,我可压着他别乱嚷,怕惊了这口气。"
林向东点头:"婶做得对。这话先咽着,明早会上见。"
他坐了一会儿。老周把三支烟的事从头到尾又讲了一遍:那三人进门也不坐,说是路过来坐坐,话里话外先夸老周是厂里的老人,说话有分量;末了才把"分厂活路"那句话抛出来,抛完也不等他答,起身就走,烟盒留在桌上没拿走。
"烟没拿走,是等着你半夜回话。"林向东说,"你回话了吗?"
"回个屁。"老周说,"我连烟都没动,原样搁着。他们要的这份'同意',买不去。"
周婶把桌上那盒烟推过来:"东子,你看这烟,牌子不错,烟盒里还压着五十块钱。我没让老周动,原样放着。"
林向东看了一眼,烟盒里果然压着一张五十块的票子。他没去碰,只说:"留着。明早连盒带钱,一起端到会上。让全厂看看,他们是怎么'买'代表的。"
老周眼睛一亮:"行。这话我听你的。"
从老周家出来,夜已经深了。林向东回到厂里,远远看见财务室门口蹲着个人影,走近了,是郑守业。
郑守业抱着凭证匣,坐在门槛上,见他回来,站起来:"东子,听说章停了。"
"停了。"
"档案室也封了。"
"封了。"
郑守业把凭证匣往怀里紧了紧:"那我这儿的东西,就更是命根子了。东子,我想好了,明早我老头子破罐子陪你上去。要打官司要作证,我第一个站。"
林向东看着他。老人头发花白,一脸认真,像是把后半辈子都押在这句话上了。
"郑叔。"林向东把他往屋里让,倒了一碗水,"你听我说。明早你得上场,但不是上去吵。"
"那上去干啥?"
"坐场外,当账目见证。"林向东说,"我主问,你接账。全场三百多双眼睛,账从你嘴里出去,比我一个人说有分量。可你只在需要的时候起立答一句,别跟人顶。"
"为什么?"郑守业有些急,"我能顶!"
"你身上还有一厂人。"林向东说,"你是账房,账房倒了,账就没人说得清了。你得稳稳坐在那儿,比上去吵十句都管用。"
郑守业没立刻应声,半晌才慢慢点头:"行,我听你的。我坐场外,你问,我答。"
林向东在桌边坐下,摊开小本。他没有急着写,先想了一会儿:明早的会场,孙广发是主持,程序牌在他手里;职工代表里有三张生面孔,立场不明;底下坐的是全厂老人,最信的是跟自己一样在这厂里熬了半辈子的人。
要破这个场,不能一上来就举凭证,那会变成"他一个人在唱",乡里一句"这是你从哪弄来的假账",就能把水搅浑。得让厂里的人先开口,让孙广发自己把话说多,说漏,再说到他手里。
他把明早的仗拆成四口,一条一条敲实:
"第一口:安置费。老周起立先问,安置费从哪出。这一问,孙广发得自己把安置费折进卖价的猫腻摆上台面。"
"第二口:卖价。他答完,我接,算贱卖盘口的账,十六万拆开,十万里是安置费。"
"第三口:对账。郑叔你坐场外,他们要对账,你起立答,账底对账底。"
"第四口:清单。最后才举挂账清单。册页对册页、账底对账底,这一串证据链上,不沾厂章一个字。"
郑守业听完,愣了半晌:"那,章停不停,都不碍事了?"
"章只管手续。"林向东说,"账,不在章里,在人里。明早这四口,够他们把会开下去,也够他们开不下去。"
他把小本合上,低头看表,凌晨三点四十。他起身去财务室,把三张凭证按明早要用的先后顺序理好:老周问话用不上纸;他算账用的是记在脑子里的数;郑守业答账靠的是凭证匣;最后要举的,是那份挂账清单的抄件。
他把三样东西理好,贴着胸口放进口袋,又把那本小本和公示抄件也收好。
天还没亮。财务室门口有人探头,是换岗的老周。
"都带齐了?"老周问。
"都带齐了。"林向东说。
"人呢?"
"三十七口人。"林向东说,"乡里的、厂里的,还有账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