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晟景元十六年,正月十三。
御花园内,琼枝树亭亭如盖,枝头攒着千朵万朵粉白的花苞,虽未到盛放之时,但那股子勃勃生机已压不住地往外冒。
今日是九公主姜书怜的十六岁生辰。帝后疼宠,特许她在御花园设宴,满京城的贵女、宗室子弟皆以得了一张请柬为荣。
宴席设在临水轩,四周挂着防风的水晶琉璃灯,映得满湖粼粼。
姜书怜端坐在主位之上,一身月白底色、绣着浅金瑞鸟的软烟罗宫装,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浅碧色轻纱,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银丝流苏。
她肌肤胜雪,乌发如瀑,发髻上并未簪那俗气的金玉大花,而是错落有致地戴着几支点翠嵌珠的步摇,右侧垂下一串浅蓝色的琉璃流苏,随着她微微偏头的动作,那流苏便轻轻晃荡,衬得她眼尾那一抹天生的微挑愈发灵动狡黠。
“九妹妹,这生辰礼,三哥可是把家底都掏空了,你若是看不上,三哥真得去城外落草为寇了。”
裕王姜砚朔一屁股坐在她左手边,将一只紫檀木匣子推过去,嗓门洪亮,惹得旁边的太子姜砚珩直摇头。
姜书怜伸出葱白的手指挑开匣子,里头躺着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鞘上嵌着拇指大的红宝石,一看便知是上等的利器。
“三哥这是让我防身,还是让我去宫外当女土匪?”姜书怜弯起眉眼,脸颊上浮起两个浅浅的梨涡,手里却利索地把匕首收了,“不过……我勉强收了吧。”
“你这丫头,得了便宜还卖乖。”姜砚朔哈哈大笑。
正说笑着,外头内侍高唱:“丽嫔娘娘到——五皇子到——”
姜书怜眼睫微动,嘴角那抹笑意淡了几分。丽嫔苏婉漪打扮得花枝招展,领着五皇子姜砚桢上前见礼。姜砚桢生得一副温文尔雅的好皮相,目光落在姜书怜那张绝艳的脸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随即拱手道:“祝九妹妹芳龄永继,祥瑞常伴。”
话音刚落,他身后一名不起眼的宫女忽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高声喊了一句:
“奴婢……奴婢昨夜听闻钦天监的几位大人私下议论,说九公主出生时百鸟朝凤乃大凶之兆,如今满十六岁,这异象反噬,恐……恐对社稷不利,求陛下、娘娘明鉴!”
一语落地,满座死寂。
丝竹声戛然而止。几家贵女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连带着看姜书怜的眼神都变了味。
丽嫔故作惊讶地捂住心口:“这、这贱婢胡说什么?九公主的祥瑞可是钦天监定了调的!”说罢转头看向姜书怜,眼底藏着一丝幸灾乐祸的恶毒,“长宁,你可别往心里去,这种没规矩的贱婢,拉去慎刑司打死就是了。”
若是寻常闺阁千金,被当众扣上“祸国”的帽子,怕早就吓得脸白如纸了。
可姜书怜却慢条斯理地端起了桌上的茶盏,用杯盖撇了撇浮沫。她甚至没有看那个跪在地上的宫女,只淡淡笑了一声。
那笑声清脆,像玉珠落盘,但落在丽嫔耳中,却让她莫名一寒。
“祥瑞若惹人怕,那怕的人,该想想自己站没站对地方。”
姜书怜放下茶盏,目光这才悠悠转向那个宫女,语气娇憨又带着几分肆意:“你说钦天监私下议论?巧了,父皇前日才跟本宫提过,钦天监正使刚上了折子,说这琼枝树今年开得极好,预兆我大晟边境太平、风调雨顺。”
她微微倾身,杏眼微眯,目光如刀:“你一个洒扫庭院的末等宫女,连钦天监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怎么?是梦游到了钦天监的床底下听到的?”
那宫女瞬间面如死灰,张口结舌:“奴婢……奴婢……”
“拖下去。”姜书怜挥了挥手,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说今天午饭吃什么,“别在御花园里弄出动静,吓着了别的贵女,我可不依。交给福全公公,让他好好问问,是谁指使她连御前的话都敢编排。”
丽嫔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指甲死死掐进掌心。
太子姜砚珩一直冷眼旁观,此刻终于开口,端着储君的威仪:“查。在皇家宴席上口出狂言,污蔑皇室祥瑞,这是大逆不道。丽嫔娘娘身边的人,可真得好好管管了。”
这一记耳光扇得响亮,丽嫔连坐都坐不住,只能勉强赔笑:“太子殿下教训得是,是臣妾御下不严……”
这出好戏刚落幕,花园入口处便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恭敬的引路声,一道玄色劲装的身影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那一瞬间,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分。
镇北王谢泠舟。
他身量极高,肩宽腿长,常年征战沙场磨砺出的肃杀之气,让他即使收敛着,那股子压迫感也让人不敢直视。剑眉星目,下颌线冷峻锋利,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里没有任何情绪,直到他的目光扫过主位上的那一抹浅碧色身影时,才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臣,谢泠舟,来迟。”他抱拳行礼,声音低沉冷冽,“北境急报,在御书房耽搁了。”
皇帝今晚原本一直默不作声,由着小辈们闹,此刻见到谢泠舟,反而来了兴致,笑呵呵地打趣:“停云啊,朕方才见你入席前,在那水榭拐角处站了片刻,你听见什么了?”
谢泠舟身姿笔挺,面不改色:“回陛下,臣听见九公主说——祥瑞若惹人怕,那怕的人该想想自己站没站对地方。”
他原封不动地将姜书怜的话复述了一遍,语调毫无起伏,但偏偏咬字极重。
姜书怜挑了下眉,隔着人群瞥了他一眼。她平日里总听三个哥哥说这位镇北王如何冷面阎王,今日一见,倒觉得这人有点意思。
“臣以为,”谢泠舟抬眸,目光直直撞进姜书怜那双写满狡黠的眼底,声音沉了两分,“这话,极好。”
全场再次安静。丽嫔倒吸一口凉气,连太子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皇帝哈哈大笑,抚掌道:“好!停云这话说到朕心坎里去了。朕这个女儿,是朕的福星,谁想动她,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谢泠舟没再多言,退回席位。可姜书怜总觉得有一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她低头拨弄着腕上的浅色玉镯,眼底掠过一丝狡黠。正想抬眼去捕捉那道视线,却听上方皇帝忽然话锋一转,对谢泠舟道:“停云啊,你方才从御书房出去,没交代清楚,朕再问你一遍——你觉得朕的九公主,好不好看?”
“噗——”三皇子一口酒喷了出来。
姜书怜手里剥葡萄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自己的父皇,又看了看那位坐在下首、脊背忽然僵直的镇北王。
谢泠舟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原本冷白的面皮上,耳尖肉眼可见地泛起了一层薄红。他目光游移了一瞬,愣是不敢再往主位上看,干巴巴地憋出一句:“臣……臣只懂打仗,不懂……看人。”
皇帝笑得意味深长:“哦?是吗?那你耳根子红什么?”
谢泠舟:“…………”
姜书怜终于忍不住,低头掩唇轻笑出声。那一瞬间,琼枝树上的花苞仿佛都因她这一笑而绽开了几分。
皇帝转头,冲身旁的福全公公挑了挑眉,压低声音笑道:“瞧见没?朕这个女儿,怕是有人惦记了。”
福全公公弯着腰,连连赔笑,心里却嘀咕:陛下,您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啊。
而那边,谢泠舟缓缓放下酒杯,借着宽大的袖口遮掩,抬眼飞快地扫了一眼那抹浅碧色的身影。
姜书怜似有所觉,抬眼正好对上。她没像别的贵女那样娇羞低头,反而冲他弯了弯眉眼,唇瓣微动,无声地做口型。
谢泠舟看懂了。
她说的是:“你——完——了。”
镇北王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却没注意到,自己倒酒时,把酒洒到了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