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板的伤，卢岳养了一个月。
头半月他没能下床。
板伤不是一处，是一整片。皮肉的事小，震着的那口内气才是大事。他趴着行了七夜功，气走不匀，走到腰上那处矿上落下的旧伤，就散。旧伤叠新伤，夜里疼起来，一阵阵特别难受，同潮水一个涨法，一浪推一浪。他咬着被角数潮，数到几十，潮头就小一点。数不到头的时候，他把被角咬出两排牙印。
第四日大牛红着眼，要去账房讨丹药，被他叫住了。生肌散已经是最贵的人情，丹药是什么价钱，两个人都清楚。他把大牛按回铺上道，“你去把灶上的水烧了。”烧水这个活，大牛做了三日，做得比谁都虔诚。
头三日的险，不在伤，在热。伤处发热，热得烫手，他自己给自己放血、上药，药是大牛按他口述的方子刨的，土法子，压不住。第三日夜里热到顶，他半昏半醒，梦见八岁那年的雪，雪底下全是红的。他咬着牙没出声，出了一身的汗，汗落了，热就退了半分。
第四日，陈瘸子来了。
陈瘸子从不进柴房。他进来的时候拄着拐，一瘸一拐，手里一个小纸包，搁在铺边上。
“生肌散。”他道，“库里的次等货，我出的钱。”
卢岳撑着手肘要起来，叫他按住了。
“躺着。”陈瘸子道，“我这条腿，就是当年硬撑着起来落下的。你比我年轻，要听劝。”
卢岳躺回去。陈瘸子坐在铺边的矮凳上，把拐靠在墙上，坐了半天，就说了两句话。
头一句：“药一日一回，别省。别抹厚，薄薄一层，捂着睡。”
第二句：“别再惹事。”
最后他又添了半句：“你的事，我从没问过。往后，也别叫我问到。”
说完他拄着拐走了。那拐点地很轻，可每一下都点在实处。卢岳看着那个小纸包。生肌散是次等的，可次等的生肌散，也不是杂役拿得到的。陈瘸子这个人，账算得铁，钱抠得死，可他给东西的时候，从来不留话柄。药是买来的，话是警告，两清。
陈瘸子走后，他把那半句别叫我问到翻来覆去想了一夜。老头这话有讲究。不问，是知道有些账问了烫手；别叫问到，是说你别叫自己落到我也护不住的地步。这院里护他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陈瘸子算一只。他把这半句同药包搁在一处收了。
药用了五日，热退了。
第七日夜里，窗台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油纸包，拿草绳捆着，捆得很粗。他打开，里头是一贴黑药，一股子焦糊的腥气冲出来，冲得他眼泪都出来了。院里闻见这味儿的，都躲。
他认得这味药。方子里的主药他认不全，可那股子腥焦气，全院只有一堵墙后头的烟囱里冒得出来。
他隔墙听了一会儿。那头没有声音。
他把药熬了，喝了。
那药下去，同灵液那回差不多的猛，从喉咙一路烧下去，伤处先是更疼，疼到顶了，忽然就麻了，麻完了，痒。第二日伤处的皮肉软了，第三日就收了口。
死不了就起来。墙那头没说这句话，可他知道是这个意思。
他还琢磨这贴药的方子。九味药他认得六味，剩下三味认不得，里头一味带腥焦的，八成是拿什么活物炼过的。这方子不走正经丹房的道，走的是山野的路子，野，可是见效快。他想起宁丹师说的，方子外头的东西，才见真章。韩长老这一贴药，就是方子外头的东西。
他喝了九日药，第十日下了地。
下地头一日，他扶着墙走到院里，晒了半个时辰太阳。院里人看他，眼神各式各样。有躲的，有笑的，郑老栓蹲在门槛上，朝他点了点头，又把头转回去了。
夜里他睡不着，就开始复盘。
板上这一场，他翻来覆去捋了几十遍。他先把自己的过错捋了一遍。他有没有错？有。他把班替了，替班就是把自己名字递到人家手里，这一步他明知道险，还是去了。为什么去？不贪那两枚灵石，是贪一个不敢得罪。他后来想明白了，不敢得罪的人，人家偏偏专挑着得罪。这个道理他记下了。
再捋罪。锁没开，封条没动，两筐精矿出了库，这桩事从头到尾，同他守得好不好没有一分钱的关系。
孙鹤要的不是灵石。
两筐精矿，外头有人接，走的是马六和罗管事那条道，肥，可不值得为它闹到执事殿。孙鹤要的是别的。
是立威。
记名弟子收上来了，裴长老的门下添了人，往后这一片的杂役、矿工、药童，都要认一认谁的名字前头加了字。立威得见血，见血又不能真见血，最好是有个现成的、全院看着长大的、账房信得过、丹房借得动的杂役，趴在长凳上，一声不吭。
这样好宰的鸡，除了他卢岳，满山找不出第二只。
他甚至能推回去一层。孙鹤挑他，不止因为他好拿捏，还因为他升得太快。药市认得他，账房用他，丹房借他，园子里有他的人情，院里一半人的债他搭过手。一个杂役把人缘攒成了这样，不压一压，往后压不住了。这一层他想到的时候，自己在黑暗里笑了一声。原来他这些年埋头攒的东西，在人家眼里，是罪。
他还想起一件事。那晚他站出去那一炷香，回来的时候墙根安安静静。可孙鹤靴尖的磨痕里有白灰。白灰是温石堆上的灰，全山只有那一处。孙鹤那晚的亥时到子时之间，不在别处，就在矿上。
两筐精矿，靴尖白灰，补钱两枚。
账都能连上，就是一笔都用不得。
他还想通了一条，想得比前头几条都慢。
忍让招不来慈悲。这句话从此以后，他记了一辈子。
他这些年，忍了老纪的债，忍了冯宝的秤，忍了孙鹤的寿礼，忍了刘三那一声笑，忍了桂管事那一块糖。每忍一回，他以为账会平，日子会松半寸。可他趴在长凳上数板子的时候，忽然明白了。他忍一寸，人家就进一尺。他蹲得越低，人家的靴子抬得越高。他想要的慈悲不是忍出来的，是人家还没腾出手来。
陈瘸子说别再惹事。韩长老递药的时候，一个字没说。
这两个老人的话，他都收着。可他心里另有一本账。
第十二日，他能扶墙走到院门口了。第十三日，他不用扶墙。第十五日，他翻下床，穿了鞋，头一件事不是去园子，也不是去泉眼。
他去找了二秃子。
二秃子如今同马六走得近，马六的消息，他有一半是从二秃子嘴里漏出来的。二秃子正蹲在墙根下晒太阳嗑瓜子，见他过来，先把瓜子往身后藏了藏，随即又堆起笑。
“起来了？这伤养的快。”
“托你的福。”卢岳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问问闲话。孙师兄如今在哪儿练功？”
“校场啊。”二秃子嗑着瓜子，“裴长老亲自指点过的，就是不一样，如今校场东头那块地都归他带了，夜夜练到亥时。”
“练完呢？”
“回他住的小院呗，就在校场东边，走几步路就到。”二秃子压低了声，“人家如今是记名，院子里还有伺候的杂役呢。”
卢岳点点头，没再问，起身走了。
背后二秃子追了一句：“哎，你可别乱传啊。”
“我传给谁去。”卢岳头也不回。
从校场到那座小院，走几步路。夜里亥时，一个人，一段没有灯的道。
他扶着院墙，把这条道在心里走了三遍。三遍走完，他又想起韩长老那句话。你才十一岁半，往长了走。往长了走的人，不能死在一面短墙上。
他把这口气咽下去，回屋，睡了一个受伤以来最沉的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