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寒锋入殿
书名:凤鸣琼枝 作者:听沚 本章字数:4337字 发布时间:2026-11-01

高昌商队的头领被闻人杪引进内堂时,姜书怜正坐在柜台后头剥橘子。

她换了一身荷叶绿的窄袖衫裙,外罩杏白色的半臂比甲,发间白翎羽旁边添了支浅银点翠的蝴蝶步摇,蝶翅随着她偏头的动作微微颤动。令笒搬了把椅子搁在堂中,姜书怜没让人上茶,只把橘子皮往桌角一搁,冲那人抬了抬下巴。

“坐。”

那头领三十来岁,高鼻深目,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高昌袍子,腰间挂着一串铜扣,说话带着西域口音,倒是字字清楚:“小人阿史那乌,高昌商队领队,给长宁公主请安。”

“你认得我?”

“公主名号,西域谁没听过。”阿史那乌笑呵呵地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张货单递上来,“小人从北狄那边过来,带了些皮毛、药材,还有几把北狄样式的好刀。揽月阁在京城是头一份的商号,小人想搭条线。”

姜书怜接过货单没看,先搁在一边,拿橘子瓣往嘴里塞了一瓣,嚼了两下才说:“北狄跟大晟的互市还没正式开市,你从北狄运货过来,走的哪条路?”

“走西边高昌绕过来的,多走了十来天,但稳妥。”

“稳妥?”姜书怜把橘子咽下去,笑了一声,“北狄西边的铁矿石,你顺手也捎了几块吧?”

阿史那乌脸色僵了一瞬,随即陪笑:“公主说笑了,铁矿石那东西又沉又不值钱,小人贩那个做什么。”

姜书怜没接话,从柜台底下抽出闻人杪方才递进来的另一份单子,往他面前一搁:“你方才在外头等的时候,闻人掌柜把你货车上每样东西都点了一遍。皮毛底下压了十二块生铁,药材匣子里夹了三把北狄短刀。你说你贩皮毛药材,谁家药材匣子搁刀的?”

阿史那乌额头上冒了汗。

姜书怜把橘子瓣上的白丝一根根摘干净,语气跟聊天似的:“你老实说,这货是谁让你贩进京城的?北狄那边现在谁管互市的事?”

阿史那乌抿着嘴不吭声。

姜书怜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冲令笒道:“去把王爷昨儿送来的那箱甲胄片子抬进来,让这位头领瞧瞧,北狄的甲和北狄的刀搁一块儿,能不能凑出个谋逆的罪名。”

令笒应声往外走。阿史那乌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连连摆手:“公主公主——小人说!是北狄右贤王拓跋野的人递的货,让小人贩进京城找个下家,小人就是跑腿的,旁的什么都不知道!”

“拓跋野?”姜书怜挑了挑眉。北狄右贤王,主和派,刚跟谢泠舟签了盟约,转头就往京城贩生铁和兵器,这唱的是哪出?

“货要卖给谁?”

“说是……说是京城定国公府的人会来接头,让小人把货送到城南槐树巷第三间铺面,自然有人来提。”

姜书怜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淳于嵩昨儿刚被削了封地闭门思过,今早拓跋野的人就送货上门,这老东西在京城铺的网比她想的深。

“闻人杪。”她转头看向柜台后头的大掌柜,“带人去槐树巷把那间铺面围了,别打草惊蛇,看看来提货的是什么人。另,把阿史那乌的货车原样卸到揽月阁后院,东西一样别动,等镇北王来了让他掌眼。”

阿史那乌腿一软:“公主,小人货都交了,能不能让小人走……”

“走?”姜书怜冲他笑了笑,梨涡浅浅的,“你这批货里有兵器,按大晟律例,私贩兵器入京,货主和跑腿的一并收押。不过你要是帮我把来提货的人钓出来,我可以跟刑部说你是被胁迫的,从轻发落。”

阿史那乌赶紧点头。

处理完商队的事,姜书怜看了看天色,已近晌午。她回长宁宫换了身干净衣裳,仍旧是荷叶绿的衫裙,外头罩了件杏黄半臂,头发重新梳了,白翎羽和蝴蝶步摇并排簪着,又添了几颗浅银小珠花压在发间。令苧端了碗莲子羹来,她三口两口喝完,揣上互市章程和昨夜翻出来的账册副本往御书房去。

走到半道,廊下迎面撞见谢泠舟。

他换了身玄色朝服,腰束玉带,手里抱着一摞文书,应是刚从兵部过来交北狄战报。见了姜书怜,他脚步一顿,规规矩矩侧身让到廊柱旁:“公主。”

姜书怜怀里也抱着一摞东西——账册副本、互市章程、阿史那乌的货单,堆得冒尖。她冲谢泠舟扬了扬下巴:“王爷来得正好,我正要去找父皇,你这战报里有没有提拓跋野最近往大晟贩生铁的事?”

谢泠舟眉头一动:“拓跋野贩生铁?”

“今早我那儿扣了一批货,生铁十二块、北狄短刀三把,货主说是拓跋野的人让送进京的,接头铺面在城南槐树巷。”姜书怜往前迈了一步想跟他细说,怀里那摞东西本来就抱得不稳,这一动,最上头那本账册往旁边一滑。

她下意识伸手去捞,谢泠舟也伸了手。两只手同时碰到账册边角,账册没翻,倒把底下压着的药匣盖碰翻了——匣盖弹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包药材,最底下一层用油纸单独包了一株干枯的草茎,叶片卷曲,根须泛着不正常的暗紫色。

两人同时伸手去接那株草。

指尖撞在一起。

姜书怜的指尖凉,谢泠舟的指尖热。两人各退半步,草茎被谢泠舟捏住了根须,没掉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瞳孔微缩——北境常见毒草图谱里排第七位的那种,入水无色,入喉封脉,他营里的军医专门教过。

姜书怜把药匣扶正,把草茎从他手里接过来,仔细搁回油纸包里,动作不慌不忙,嘴上也没停:“这是昨儿翻庄子顺手带回来的,淳于嵩仓房里搁了一匣子,我挑了几样出来验。这株还没验完,等我回去写个方子,看看是拿它入药还是销毁。”

谢泠舟盯着她手里的油纸包看了两息,又抬眼看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问那株草的事,只说:“拓跋野贩生铁的事,臣回去查。”

“你查你的,我查我的,两边碰上了再说。”姜书怜把药匣盖好,重新摞回账册上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今儿来交战报,里头有没有提北狄最近往西边买铁的事?”

谢泠舟点头:“臣正要说。万骁传回消息,北狄往西边买铁的量比上月翻了一倍,拓跋野的人亲自盯的货。”

“这就对上了。”姜书怜把阿史那乌的货单抽出来递给他,“拓跋野一边跟咱们签盟约,一边往京城贩生铁和兵器。这批货要是淳于嵩的人接了,那淳于嵩背后站的就是拓跋野;要是别人接的,那京城里还有第三拨人跟北狄勾着。”

谢泠舟把货单接过去扫了一遍,折好收进袖袋:“臣去查城南槐树巷。”

“闻人杪已经去了,让你的人在外围盯着就行,别惊动了铺子里的人。”姜书怜腾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胳膊,“王爷,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拴的蚂蚱,你查你的兵,我查我的商,碰上了对一对,谁也别瞒谁。”

谢泠舟被她拍得胳膊一僵,闷声道:“臣不瞒公主。”

“那就行。”姜书怜抱着东西往御书房走,走了两步回头,“对了,那株草你别往外说。我还没验完,万一是什么能用的药材,传出去让人当毒草扔了就可惜了。”

谢泠舟站在廊下,看着她荷叶绿的裙摆消失在御书房拐角,低头看了看方才碰过她指尖的那只手,耳尖慢慢红了。他攥了攥拳头,转身往宫外走,青埼跟在后头小声问:“王爷,您手怎么了?”

“没怎么。”

“那您攥着拳头走了一路了……”

“青埼。”

“小的在。”

“闭嘴。”

御书房里,皇帝把阿史那乌的货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拿起淳于嵩那封信对了对,最后把两样东西往御案上一拍。

“淳于嵩跟拓跋野搭上了线,拓跋野一边签盟约一边往京城送兵器,这是两头下注。”皇帝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姜书怜身上,“你打算怎么办?”

“女儿已经让闻人杪去围槐树巷的铺面了,等来提货的人露头,顺藤摸瓜。”姜书怜站在御案前,把药匣搁在旁边,没打开,“另,女儿想请父皇下一道旨,把互市开市的日子提前到下月初一。”

皇帝挑眉:“提前?停云的条陈刚递上来,兵部、户部还在扯皮呢。”

“扯皮让他们扯去,互市先开。”姜书怜从袖中抽出另一份章程递上去,“女儿昨夜跟王爷对过了,开市头一个月只做粮食和药材交易,马匹和铁器押后。拓跋野不是想贩生铁进来吗?咱们先把粮食和药材的通道打开,北狄牧民吃饱了、病好了,拓跋野再想拿生铁拿捏人,底下人就不听他的了。”

皇帝把章程翻了一遍,提笔批了个“准”,又忽然问了句:“锦汐,你今儿跟停云在廊下撞上了?”

姜书怜一愣:“父皇怎么知道?”

“朕的侍卫又不是摆设。”皇帝笑得意味深长,“听说你俩同时伸手接一样东西,手碰上了?”

姜书怜面不改色:“女儿抱的东西多,王爷帮女儿扶了一把,寻常事。”

“寻常事?”皇帝拿起茶盏抿了一口,“那怎么福全说停云从廊下出去的时候,耳朵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

姜书怜:“……”

她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乖巧的笑:“父皇,您要是闲得慌,不如帮女儿想想城南槐树巷那间铺面该怎么收网。”

皇帝哈哈笑了两声,把茶盏放下:“行了行了,朕不逗你了。槐树巷的事,让封承岳配合你,刑部的人手你随便调。另——”他从御案底下抽出一道空白手谕,盖了印递给她,“这是朕给你的便宜行事权,查案期间可以先斩后奏。”

姜书怜接过手谕收好,正要告退,福全从外头进来,凑到皇帝耳边嘀咕了两句。皇帝眉头先是一皱,随即舒展开来,看了姜书怜一眼。

“锦汐,你五皇兄今儿一早上了折子,说他府里前日丢了几箱东西,想请朕准他出府查一查。”

姜书怜心里咯噔一下。姜砚桢被削了权之后一直缩在府里没动静,今儿忽然上折子说要出府查丢东西的事。早不丢晚不丢,偏偏在淳于嵩被削、拓跋野的货被扣的节骨眼上丢东西?

“父皇准了?”

“朕还没批。”皇帝把折子往桌上一搁,“你怎么看?”

姜书怜想了想,忽然笑了:“父皇,您让他查。不光让他查,您还让刑部派两个人跟着他一块儿查。他不是丢了东西吗?那就正大光明地找。找到什么、碰到什么人,刑部的人都在旁边看着。”

皇帝看了她两息,忽然笑出了声:“你这丫头,比你哥还损。”

“女儿这叫帮五皇兄长脸。”姜书怜把折子推回去,“父皇批个‘准’字吧,顺便把封尚书的人派过去。五皇兄要是真丢了东西,找回来是好事;要是没丢东西,那正好让刑部的人看看,他到底想往外头跑什么。”

皇帝提笔批了“准”字,又让福全把封承岳叫来吩咐了几句。姜书怜告退出来,走到廊下站定,令笒从后头小跑着跟上来。

“公主,闻人杫传信来了。槐树巷那间铺面午时刚过就有人去提货了,暗线认出来那人腰里别着五皇子府的令牌。闻人杪没打草惊蛇,让人跟着那人回了五皇子府后门。”

姜书怜把荷叶绿的袖口理了理,笑得梨涡深深:“五皇兄丢东西?他丢的是淳于嵩的货吧。丽嫔倒了,淳于嵩被削了,他这是急着把跟北狄勾连的证据往府里收呢。”

“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姜书怜抬脚往宫外走,“先让他收。收完了,刑部的人正好上门‘帮’他找丢的东西。一箱一箱搬出来,当着封承岳的面打开,里头要是淳于嵩的账册、拓跋野的生铁——五皇兄这丢东西的折子,怕是要变成认罪书了。”

令笒两眼放光:“那奴婢去跟闻人杫说,让他盯着五皇子府别让人往外运东西。”

“去吧。”姜书怜走到宫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让闻人杫的人盯紧五皇子府后门,五皇兄这人有个毛病——急了眼就爱烧东西。他府里要是半夜冒烟,立刻报我。”

令笒应声跑了。

姜书怜站在宫门口,日头晒得她发间步摇的珠子晃出一片碎光。她抬手摸了摸白翎羽,忽然笑了一声。

“走,回揽月阁。今儿下午谢泠舟不是要来对药材单子吗?让他顺道看看阿史那乌那批生铁。北狄的生铁长什么样,他比谁都清楚。”

她上了马车,浅杏色的车帘放下来之前,又探出头对车夫补了一句:“绕道走城南槐树巷,让本公主看看五皇兄铺面门口有没有挂新幌子。”

马车辘辘驶过宫门,往城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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