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卫跌跌撞撞冲进内堂。
炭火烧得正旺,铜炉里飘着淡淡沉香。周掌柜立在案前,指尖死死捏着一张字条。纸上笔锋尖利,是柳氏刚派人送来的密令。
字条上没几个字,却字字要命:销毁所有苏氏旧账,封口知情人。若办不成,城外亲眷一个都活不了。
周掌柜指节发白,纸边快被揉烂。
昨夜他托人把抄录的底单藏去远亲家,心里就悬着石头。他以为沈令仪拿到凭据就会收手,等官府暗中处置。谁料这位侯府大小姐,竟还敢再来。
“掌柜!不好了!”护卫掠帘闯入,喘得厉害,“沈大小姐又来了,就在大门口站着,非要您亲自出去。您若不去,她就要把锦源行的烂事嚷给满街人听!”
周掌柜浑身一抖,密令“啪嗒”掉在青砖地上。
一旁侍立的冯账房是柳氏的心腹,专门盯着他。听见动静,冯账房掀了掀眼皮,放下算盘,嘴角扯出阴恻恻的笑。
“掌柜的,听见没?”他弯腰拾起密信,两指捏着晃了晃,“太太的话还在耳朵边挂着呢。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三番五次往商号里闯……传扬出去,毁的可是锦源行的招牌。依小的看哪,直接叫护卫撵了就是,何必……”后半句没说完,只把那密信往桌上一搁。
周掌柜额角渗出汗,目光在冯账房和门口之间来回转。
一边是柳氏的胁迫,妻儿性命捏在人家手里;另一边,沈令仪若当众发难,篡改账目、偷逃税银的丑事传开,他这个掌事首当其冲。
今日撵走人,明日她照样能去官府递状纸。
可若自己出去见她,冯账房就在近旁,说的话转眼就传回侯府。
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进退都是死路。
“掌柜的,还犹豫什么。”冯账房逼近半步,嗓子压得低,“太太撂了话的——谁坏她的事,谁就得……”他拖长了尾音,没往下说,只拿眼往门外扫了一下,“您那还在私塾念书的孩儿,可金贵着呢。”
周掌柜指尖僵硬,喉头像堵了团棉花。
他闭了闭眼,胸口闷气翻涌。
“退下。”他声音沙哑。
“掌柜?”冯账房眉头拧起。
“我说,退到外间。”周掌柜抬眼,满眼红丝,“沈令仪是锦源行旧股东苏氏的嫡女,登门核对股本名正言顺。我身为掌事,没有避而不见的道理。你守在帘外就行,不必进来。”
冯账房脸色一变,对上周掌柜近乎失控的眼神,话硬生生咽回去。他冷哼一声,拂袖退到帘外,却没走远,耳朵紧紧贴住布帘。
周掌柜弯腰捡起密令揣进袖中,把气一顺,理了理青衫,迈步往外走。
门外人来人往。
过路商贩、采买的客人,都盯着阶下的沈令仪。少女一身素净藕荷襦裙,站得笔直,没高声喧哗,可那股子气场,引得路人纷纷驻足,低声议论。
“这是哪家小姐,站在锦源行门口?”
“瞧着气度不凡,该是高门出来的。”
闲话已经滋长起来。
周掌柜心里叫苦,快步跨出门,对着沈令仪拱手,脸上挤出几分笑。
“大小姐,外头风大,快进内堂叙话。”
沈令仪淡淡扫了他一眼,看他满心挣扎。她没立刻举步,目光掠过帘后那道隐约人影,嘴角微动。
“周掌柜倒是肯出来。”她声音不高,恰好落入近处几个路人耳中,“只是我怕,内堂里头,有些不该听的耳朵,听得太多了。”
周掌柜心头一凛——冯账房正在帘后偷听。
后背冷汗冒出来,他连忙侧身做请的手势,压低声音:“大小姐,里面说话,里面说话。”
沈令仪不再推辞,抬步走进锦源行。阿芷紧跟其后,进门时借着低头扫过布帘缝隙,牢牢记下冯账房的样貌。
进了内堂,周掌柜亲手合上门,隔绝街市喧嚣,也隔开帘外窥探。
屋里只剩他们三人。
“大小姐,您……您怎么又来了。”周掌柜声音发紧,“底单您拿到了,凭据也送进靖安王府,等官府处置,本就够了。您再这样过来,是拿我架在火上——方才冯账房就贴着帘子外头,咱们今儿说的每一句,一转眼就……就进侯府了。”
沈令仪落座,直视他。
“指望官府,远水解不了近渴。”
她指尖轻叩桌沿,节奏慢,每一声都敲在周掌柜心上。
阿芷先忍不住开了口:“小姐,咱们匿名递那封检举,真能叫王府动?”沈令仪指尖轻叩桌沿:“匿名投书,不过是投石问路。王府那位手里只有一张抄底,真正能定案的,是锦源行库房的原始总账,还有德丰号全部往来契纸。”
“拿不到正本,柳氏随时能销毁痕迹。单单一张手抄底单,到头来只是死无对证的孤证。”
“可那些正本账册,都锁在冯账房手里。”周掌柜喉结滚了一下,“柳太太早下了死令,但凡沾着苏氏股本、德丰号往来的卷宗,一律封进后院密库。钥匙……一半在他那儿,另一半三日一送,送进侯府给太太过目。我,我连碰都碰不着。”
话说到这儿,窗纸忽然“啪”地轻响了一下,像有人在外头用指尖弹了弹纸面。沈令仪抬眼,阿芷已闪身到门边拉开一条缝——院外空无一人,只有风把挂帘掀了一角。周掌柜脸色霎时灰了,袖中那张字条被他攥得皱成一团。
“碰不到,就想办法创造机会。”沈令仪身子微倾,“周掌柜,柳氏昨夜送来的字条写了什么,不妨直说。”
周掌柜抬头,满眼震惊,没料到她竟猜到密令一事。
几番犹豫,他从袖中取出揉得满是褶皱的字条,轻轻摊在桌上。字里行间,尽是威逼。
阿芷立在沈令仪身后,飞快扫过,指尖不自觉攥紧袖口。
“拿家小胁迫,这就是柳氏的手段。”沈令仪看完字条,抬眼看他,“今日你若顺着她烧账册,往后她就拿你亲人一次次牵制你。今日要的是账册,来日,就是要人命。”
周掌柜双手捂住脸,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这些道理我都懂。”他声音沙哑,“可我的妻儿攥在她手上,我赌不起。”
帘外传来冯账房刻意加重的脚步声,鞋底摩擦地面,刺啦一声轻响。
沈令仪眼神一动,压低声线:
“我不要你直接把密库账册交到我手上。我只求你,给我一次靠近密库的机会。”
周掌柜抬头,满眼难以置信:“大小姐,后院密库守备严密,层层上锁,还有柳氏派来的仆役轮班值守,根本无从下手。”
“我知道难处。”沈令仪神色平静,“可柳氏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就必定会有疏漏。”
她稍稍沉吟,压低声音,将计策细细交代。
周掌柜越听,双目越是圆睁,脸上惶恐、犹豫、挣扎轮番交替。
帘外,冯账房的脚步声来回往复,一下下敲在他心上。
桌上摊着柳氏的密令,一边是全家性命,一边是抄家斩首的重罪。
“容我想一想。”周掌柜声音发颤,“大小姐,请容我想一想。”
沈令仪没再逼他。
她站起身。
“我给你半日时间。日落之前,我要你的答复。”
说完,她带着阿芷转身向外。
房门拉开,冯账房连忙往后退开几步,装作恰好路过,目光沉沉盯住沈令仪的背影,久久没挪开。
沈令仪目不斜视,穿过厅堂,踏出锦源行大门。
坐回马车,阿芷才长长松出一口气,手心浸满冷汗。
“大小姐,周掌柜眼看就要撑不住。可冯账房盯得这么紧,倘若他思虑过后倒向柳氏,把咱们的谋划全盘告发,我们就身陷险境了。”
沈令仪靠在车壁,指尖轻轻摩挲袖口,目光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我心里清楚。”
“所以日落之前,是一场赌局。赌他心底那一线求生的念头,能不能压过对柳氏的恐惧。”
车轮轱辘转动,马车缓缓驶离锦源行。
内堂之中,只剩周掌柜一人立在原地。桌上摊着柳氏的密令,沈令仪方才那番话,还在耳边。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往西沉,周掌柜盯着桌上那纸密令,没动。
日落之前,他必须做出抉择。
她没等对方开口。只是临出门时,眼角扫见门缝底下一张字条正被人悄悄抽了回去——这府里替柳氏递话的手,比她想的还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