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望山在北境有三处私产，温十娘的情报网摸得一清二楚：白沟渡的盐引铺子、黑石堡的军械仓、松山驿的马场。三处连成一条线，从北到南，把崔家走私军械和倒卖军粮的生意串成了链。

沈渡把舆图往桌上一拍，手指点在黑石堡：“先拔这个。”

霍铁山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拧成疙瘩：“黑石堡守军三百，领头的叫马宽，崔望山从京城带来的家将，手上功夫不弱，最关键是——这人谨慎。堡子修在半山腰，三面悬崖，只有南面一条路上去，路上三道哨卡。强攻？三百人爬坡仰攻，对面滚木礌石砸下来，多少人命都不够填。”

“谁说要强攻。”沈渡拿炭笔在堡子北面悬崖上画了个圈，“北面悬崖陡是陡，但温十娘的人上个月踩过点——悬崖半腰有条猎户走的窄道，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守军觉得那地方不可能有人爬上来，压根没设防。”

铁头凑过来瞅了一眼：“窄道？多窄？”

“最窄的地方一尺半。”沈渡拿手比了比，“脚下就是百丈悬崖，掉下去连尸都收不回来。”

铁头咽了口唾沫：“渡哥你不会是想……”

“你怕高？”沈渡斜了他一眼。

“怕个屁！我、我就是觉得……那地方摔下去不值当……”

老瘸子拄着拐慢悠悠走过来：“渡子，悬崖窄道走多少人？太多人目标大，容易被发现。太少人，摸上去之后你拿什么打三百守军？”

“十个人。”沈渡竖起两根手指，“我带五个，霍千总借我五个老卒。夜里从窄道摸上悬崖，翻进堡子后墙。堡子里三百人不可能全醒着，一半在睡觉，一半在喝酒赌钱。我先摸到马宽的住处把他摁住，剩下的人控制北面围墙，放大队人马从南面正门冲进来。”

霍铁山抱着胳膊想了一会儿：“你时间卡得准吗？悬崖窄道走一趟至少一个时辰，你到堡子后墙的时候，大队人马得刚好到南门外面等着。早了被发现，晚了你十个人在里面扛三百人，撑不住一炷香。”

“所以得同步。”沈渡转头看温十娘，“十娘，你帮我做件事。马宽有个相好的在松山驿，叫翠屏。马宽每五天去松山驿过一夜，后天正好是第五天。你让人在松山驿绊住他，别让他回黑石堡。他不在堡里，守军群龙无首，反应至少慢半拍。”

温十娘嗑着瓜子想了想：“绊住马宽容易，我让翠屏装病就行。但马宽走了，堡里副手姓吴，是马宽带出来的兵，这人脑子活，发现不对劲能立刻顶上来。你时间窗口最多一炷香，过了这炷香还拿不下，就得硬碰硬。”

“一炷香够了。”沈渡把炭笔往桌上一扔，“霍千总，南门冲锋你带队。我里头一动手，北面围墙点三根火把为号，你看见火把就带人往南门冲。堡里守军被抄了后路，第一反应肯定是往南门跑，正好跟你撞上。”

霍铁山点了点头：“行。但事成之后，黑石堡里的东西怎么分？”

“军械我七你三，银子你七我三。”沈渡干脆利落，“我要军械补黑刀营的装备，你要银子给手底下那帮老弟兄发饷。崔望山的账册我得留着，那玩意儿在我手里比银子管用。”

霍铁山伸出巴掌，两个人重重拍了一下。

行动那天夜里没月亮，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沈渡带铁头、栓子、张三贵，加上霍铁山借的五个老卒，一共十个人，背着刀和绳子摸到黑石堡北面悬崖底下。温十娘的人已经在崖底等了，是个瘦得跟竹竿似的老猎户，话不多，拿手往崖壁上一指：“往上爬三丈，看见一棵歪脖子松树，往左拐，窄道就在松树后头。走半个时辰能到堡子后墙。最难走的是中间一段，脚下石头松，手得抠着石缝走，别往下看。”

铁头往上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崖壁，腿肚子有点转筋。沈渡踹了他一脚：“走。”

十个人攀着石缝往上爬。老猎户在前面带路，铁头在中间，沈渡断后。爬到窄道中间那段，铁头一脚踩滑，碎石哗啦啦往下掉，他整个人往下一坠，沈渡一把攥住他后脖领子，硬生生拽住了。

“别往下看。”沈渡的声音从后面飘上来，“盯住前面人的脚后跟。”

铁头咬着牙往前挪，嘴里小声念叨：“渡哥我要是今儿交代在这儿，你记得给我立碑的时候写‘铁头，没怂’……”

“闭嘴。留着力气爬。”

半个时辰后，十个人翻进堡子后墙。墙根底下两个守兵正靠墙打盹，沈渡和霍铁山借来的老穆一人一个捂嘴抹脖子，没出声。

堡子里果然跟沈渡猜的一样。前院灯火通明，二十来个守兵围了两桌推牌九，吆五喝六。后院营房里黑灯瞎火，剩下的全在睡觉。马宽不在，副手吴贵在正堂里看账本，一边看一边打哈欠。

沈渡带人摸到正堂窗外，冲铁头和栓子打了个手势。铁头从左边堵门，栓子从右边堵窗，沈渡一脚踹开门冲进去，吴贵刚抬头，刀已经架脖子上了。

“吴副将，别动。”沈渡把刀往他喉咙上贴了贴，“你动一下，我手一抖，你这账本上就得沾点红的。”

吴贵脸白得跟纸一样，但没喊。这人确实脑子活，眼珠子转了一圈就明白大势已去，压低声音问：“沈渡？你要什么？”

“堡里的军械、银子、账册，全要。”沈渡把吴贵拎起来，“让你的人放下刀，我保证一个不杀。谁动手，我先砍你。”

吴贵咽了口唾沫：“你说话算话？”

“我沈渡杀的人不少，但没杀过一个投降的。你赌一把。”

吴贵赌了。他冲前院喊了一嗓子：“都放下刀！别动手！黑刀营的沈渡摸进来了，咱们打不过——”

前院那二十来个正推牌九的守兵还没反应过来，铁头已经带人从两边围上去了，刀出鞘的声儿此起彼伏。有人想摸刀，铁头一脚踹翻桌子：“吴副将都发话了，你们还动？想死别连累弟兄们！”

守兵们叮叮当当把刀扔了。

北面围墙上三根火把点起来。霍铁山在南门外蹲了半个时辰，看见火把往手心吐了口唾沫，翻身上马，一百正兵嗷嗷叫着往南门冲。堡门从里面被沈渡的人打开，霍铁山一马当先冲进去，迎面撞上几个想从南门跑的守兵，大刀片子一横：“都别动！霍铁山在此！黑石堡已被拿下，降者不杀！”

前后不到一炷香，黑石堡换了旗。

天亮清点，军械仓里堆得满满当当：乌纥制式马刀四百多把、制式甲胄一百多副、军需箭矢两千多支，全是崔望山从战场上“截流”下来本该发往边军的货。银子更直接，地窖里整箱整箱的银锭，搬出来的时候铁头乐得嘴都合不上。

沈渡蹲在军械仓门口翻账册。马宽这人谨慎归谨慎，账记得倒是清楚，哪批货从哪来、卖给了谁、银子进了谁的手，一笔一笔全记着。翻到后半本，沈渡手指停在一页上，眼睛眯了起来。

霍铁山凑过来：“怎么了？”

“你看这页。”沈渡把账册摊开，“三个月前，崔望山从黑石堡调走一批军械，名义是‘补充北境正兵损耗’。但接收方签字画押的是个叫‘乌纥使节·阿史那骨勒’的人。”

霍铁山脸色变了：“直接跟乌纥人交易？”

“不止。”沈渡翻到下一页，“这批军械交接的地点，就在龙门口北面三十里的狼尾滩。也就是说——上次乌纥人夜袭龙门口之前，崔望山先给他们补了一批刀甲箭矢。”

霍铁山攥着账册的手直抖：“这他妈是通敌！”

“账册在我手里，这就是证据。”沈渡把册子合上塞进怀里，“霍千总，现在你上了贼船，下不去了。这玩意儿递上去，崔望山满门抄斩，你我就是首告之功。他要是提前知道了，你猜他第一件事干什么？”

霍铁山咬了咬牙：“杀我灭口。”

“所以咱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沈渡拍了拍他肩膀，“黑石堡的东西你拉走七成，回去该吃吃该喝喝，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账册的事我另有打算。”

霍铁山看着沈渡把账册揣进怀里，忽然觉得这个刀疤脸比他想象中还能算计。“你打算什么时候把账册递上去？”

“不递。”

“不递？”

“递上去有什么意思？崔望山在京城经营十几年，上面下面全是关系。一本账册递上去，他找几个人顶包，推几个替死鬼，风头过了照样当他的侍郎。”沈渡把《边关杂录》掏出来，在崔望山名字底下写：黑石堡已拔，证据在手。等鱼咬钩。

“那你想怎么办？”

“账册我抄一份给温十娘，让她在白沟渡放消息出去，就说‘黑石堡被劫，账册丢了’。崔望山听到这个消息，第一反应肯定是派人来查——查谁干的，账册落谁手里了。他派来的人，就是鱼。”

霍铁山咂了咂嘴：“你钓了鱼然后呢？”

“然后我拿鱼饵换大鱼。”沈渡把册子揣回去，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他派来查的人，级别越高，说明他越怕。我怕的是他不派人来。”

铁头从地窖里探出脑袋：“渡哥！银子搬完了！还有两箱金子！”

沈渡冲霍铁山努了努嘴：“听见没，金子。你七我三，赶紧搬。”

霍铁山咧嘴笑了，拍了拍沈渡的肩膀：“沈渡，说实话——你这种人，崔望山碰上你算他倒霉。”

沈渡把铁面往上一推，刀疤在早晨的太阳底下泛着红：“他倒霉不倒霉我不知道。但我爹等了十年的公道，我得替他讨回来。”

当天下午，黑石堡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沈渡带人撤回龙门口，路上跟老瘸子说：“回去给温十娘递个话，让她把消息撒出去，撒得越广越好。就说黑石堡被一伙不明身份的强人洗了，损失军械银两无数，堡主马宽下落不明。”

老瘸子拄着拐在马上晃悠：“马宽呢？”

“在松山驿搂着翠屏睡大觉呢。等崔望山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他连堡子怎么丢的都不知道。”沈渡笑了笑，“崔望山用人谨慎，马宽出了这么大篓子，他肯定不敢再用。换上来的人——就是我们要等的鱼。”

铁头骑着马从后面追上来，嘴里叼着根草茎：“渡哥，那苍狼峪咱还去不去？”

“去。后天就走。”沈渡夹了夹马肚子，“不过去之前，先等崔望山咬钩。他派来的人一到北境，温十娘就会把消息递给我。到时候——”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烟滚滚的黑石堡废墟，把铁面推回去。

“到时候让他扑个空。我沈渡去了苍狼峪，他派来的人追过去，正好撞上乌纥人下一波南下。崔望山不是喜欢借刀杀人吗？我让他自己的刀，砍他自己的手。”

铁头琢磨了半天，忽然乐了：“渡哥，你这人真损。”

“损？”沈渡拿马鞭子抽了他马屁股一下，“这叫兵不厌诈。走，回营吃肉。温十娘说了，今儿送一腔羊过来。”

十个人拍马往龙门口方向跑，身后黑石堡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