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阳偏斜，黄昏渐近，鸦群巨大的黑影下猖亡妖魅遍地横行，刺耳怪异的嘶吼混杂着鸦雀尖利催心的叫声，荒凉的城镇愈发恐怖骇人。

“嗡——”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低鸣，闭目调息的魍魉睁开双眼，目光落在残阳夕照的天际尽头。

众妖在蛟兕的带领下夺取三界后，妖气便日复一日的强盛起来，如同一张巨大的牢笼，几乎已经到了将天地正气全部压制的程度，可谓无人能敌。可今时今日，那密不透风的妖祲之气却被无端破除一角？

魍魉掐指算了算，阴郁的眼中透出半喜半忧之色，低低地冷笑一声。

先时与白鹤仙子正面交锋，若非此前协同蛟兕等人以妖氛之力压制三界耗损了不少修为，自己是不可能失败的，毕竟自己的法力远在白鹤仙子之上。

今日白鹤仙子拼尽全部修为挫败罗翼，怕是很长时间都无法恢复。也算报了当日之怨！

一阵脚步声忽起门外，魍魉敛去思虑。

“魍魉、魍魉……啊，老兄，你在这里啊。哈哈哈……”梼杌走得太急又不看路，如果不是魍魉止住他的步伐，定然要撞到对方身上。

魍魉淡淡一笑，并不生气，颇有兴致地说道：“你这家伙，又在蛟兕那里得了什么好处，竟这般高兴？”

“好处？”梼杌眉头倒垂，双手一摊叹了口气，“少挨几句骂就不错了，还敢要什么好处。不过是来得路上碰上了三五猛虎在寻觅食物，美美地饱餐了一顿，哈哈哈。”

魍魉摸了摸下巴，装出对梼杌所言很感兴趣的样子，“让我猜猜看，定然是那些野兽饿到了极点找不到活物充饥，发起了狂性咆哮山林，你在半空中经过正巧听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就是那只黄雀。”

梼杌抠了抠脸，想了半天方才明白魍魉的意思，嘻嘻哈哈一阵后现出忧郁神色。

“都说穷奇善测人心，实则真正懂人心的是你魍魉才对。原本咱们四个是亲亲热热的好兄弟，大家平起平坐并无区别。也不知从哪一日开始，蛟兕就成了老大……所有人都得听他命令调遣……啊，不说这个，不说这个……我听闻你这里新得了一坛好酒，不知我可有口福品尝一二？”

梼杌努力摆出笑脸，可是那笑比哭还难看，连自己不定骗得过去，又怎能骗得了魍魉。魍魉也不急着揭穿，仰头大笑几声后很热情地邀请梼杌落座，空中振袖一挥。

一道蓝光闪过，一坛佳酿出现二人眼前。

“梼杌啊梼杌，别看你平时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实则事情怎么回事你心里最是清楚。譬如说这个一坛酒，知道这酒在我手中的已是寥寥无几、知道它是仙宫佳酿的更没几个人了，你竟神不知鬼不觉地就知道了。”

魍魉的话明贬暗夸，又不似其他人那般端着架子，十分投梼杌的脾气。他愉快地笑了，“我也平常，平常得很。”

魍魉笑而不语，变出两个酒杯一一满上，一边与梼杌对饮一边说道：“梼杌兄如果自谦为平常，那我魍魉恐怕就是低下了。”

“哎呀，怎么会？！”梼杌驳斥一句，“我看你就很好，好几次都帮着我说话。在我心里，你是个大好人呐！”

魍魉谦虚地摇了摇头，“你也帮过我嘛。说起来，我这里发生了一件不小的事……”

魍魉露出为难之意，一仰头饮尽杯中佳酿。

梼杌疑惑，“什么事啊？”

“啊，没事……没事……喝酒、喝酒……”魍魉佯装不小心说漏了嘴，一个劲喝酒再无下文。

梼杌问也不是，不问也不是，陪着魍魉饮了几杯，看他显出三分醉意，开口道：“魍魉兄曾经对我的相助梼杌绝不会忘，兄台日后无论遇到任何事，梼杌绝不会袖手旁观。”

魍魉看着杯中澄清的琼浆，略微斜了斜眼皮，长叹一声，“你有所不知啊！我这里有一个叫罗翼的近日被擒获，他那班属下尽数被凡人们打死……蛟兕为了称雄，用妖祲笼天罩地，今日妖氛也被破了一角……”

梼杌从眼出怀疑到瞠目结舌，听到末尾杯中仙酿险些洒出来，他想了又想，面起十二分佩服之意，“魍魉兄……你……你可真是做到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啊。”

魍魉说的每一件事都够蛟兕要了他的命了，他竟然还能纹丝不动地坐在自己对面喝酒……

正细思间，忽听魍魉一声低呼。

“我只知这仙酿十分美味，却未料到竟这般上头，一杯接着一杯，竟……竟然说了许多不该说的错话……梼杌啊，请你……不，求你……求你千万千万不能告诉第二个人才是……否则……否则我可就……”

魍魉将酒杯狠狠地掷在了桌上，满面懊悔和悲凄，连连下拜。

魍魉何等精明之人，梼杌头一回见到对方失态，先是一愣而后忙将将魍魉扶住，“魍魉兄、魍魉兄，你先不要急，不要怕。我梼杌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绝不是背后告黑状的小人不是。你看，我方才还不是说了不少不该说得话？我便十分信任你，所以你也是因为信任我才会无意中袒露了实情啊！”

魍魉目光呆滞，神色茫然，似自言自语般说道：“我是因为信任梼杌兄你，才会在不知不觉中说出了真心话……真的、真的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啊，否则以你的修为，怎么可能因为几杯酒就忘乎所以呢？实话跟你说了吧，我今日找你，就是因为心里憋闷，想和你诉诉苦。不成想……你，你竟然比我还苦……唉，咱们怎么这么可怜？”

梼杌前面的话显然是看到魍魉心神崩溃让他自欺欺人，但后面几句却说得情深意切，联想到这些日子发生的事、这些年众人之间的过节，魍魉一颗心跟明镜还要透亮。

“咱们呢，拼上自己的全部修为竟是为了给他人做嫁衣，哈哈哈哈，太好笑了！”魍魉面现愁绪，大笑起来。

梼杌惊恐地看着魍魉，看他逐渐止住了笑，确认对方并没有疯，这才敢开口说话。

“我不过是想抓几个凡人塞塞牙缝，蛟兕就骂我卑贱。大家都是妖怪，我要是卑贱，他也卑贱。他那模样，都丑得能吓死人了，我可从来没有因此笑话过他。”

梼杌的到来，魍魉一开始就看得出——醉温之意不在酒。而今彻对方彻底交了底，魍魉险些没忍住笑出来，尽量装出悲伤模样。

“你这算什么，他对你也就是骂几句。他要是知道我犯的错，不得杀了我！”

牢骚抱怨过了，梼杌心情好多了。蛟兕的狠辣谁人不知，看到魍魉神色郁郁，梼杌开解道：“不如在蛟兕得知消息前将这件事解决掉，先糊弄过去再说。”

在梼杌看来，能赢过妖怪的凡人必定要比妖怪更坏，就像蛟兕之所以能让他言听计从，就是因为蛟兕的修为和法力远在他之上。魍魉再不济，对付几个凡人还不是砍瓜切菜？

在梼杌的成算中，弱低于强，弱就会无条件听命强。至于这世上其他事理，以他无比简单的头脑既想不到更想不明白。

魍魉怎会不知这一点？梼杌这是让他将那一伙坏事的凡人抓住，再从他们身上收集恶念，最后将收集到的恶念交给蛟兕。这样一来不但可以免去责骂，也可以不用背负凡人胜于妖怪的嘲笑，但如果自己也和梼杌一样的心思，岂不是要和他一般无二的低智？

那伙凡人真的有很多恶念吗？据他看，那伙凡人也好、其他和妖怪对抗的凡人们也罢，他们都是未关入天牢炼狱的漏网之鱼！

魍魉不言，梼杌苦口婆心地劝说起来：“魍魉啊魍魉，你要明白，现在可不是顾全颜面的时候，现在可是性命更重要。虽说换成我的话，亲自去处置几个凡人也挺没面子的，但是……但是你暂时不是情况特别嘛。至于降服罗翼的神仙，现在说不定法力有所损耗。虽然不一定能致其死地，但可以禁锢对方啊。至于妖祲缺失的一角，你就用自己的法力补上。”

魍魉缓缓地抬起头，对上梼杌真诚的双眼，阴恻恻地笑了，“说了半日，都是如何损耗我的法力。梼杌啊梼杌，你可真是个名副其实的实在人。”

梼杌眨眨眼，“魍魉你误会我了，我对你没有恶意。”

“那不如你替我损耗些法力，解决掉这件事吧。”

“啊？这……”梼杌不知如何作答，修为不易，只有设法增强的，哪里能平白无故地损耗？

“虽说妖怪们秩序森严，但因天性重私利，因此谁也不会真心臣服于谁，都巴望着人人弱于自己。何况，谁都想站在蛟兕的位置上。”

梼杌有些看不太懂此刻的魍魉，“魍……魍魉，你、你究竟要说什么啊？”

“嘿嘿嘿嘿……哼哼哼哼……”魍魉笑得阴森可怖，原本的房屋桌椅似冰消雪融般变作了灰暗幽闭之所，呜咽冷风中，渗人的面孔愈发令人毛骨损然，“梼杌啊梼杌，别在我面前装老实人了，你以为你演得很好是不是？”

魍魉的笑容是一种法术，可以致幻、可以杀人于无形，梼杌心里很不舒服，语气严肃了几分，“魍魉，我看你喝醉了！”

“醉了吗？”魍魉眼中笑意狡诈，“我刚刚忘记告诉你了一件事，这酒是仙宫佳酿不假，但我为了让酒更好喝，特意将猾褢精魄加入其中。你素性贪酒，竟未能尝出。”

“猾褢的精魄？”梼杌只觉不可思议。

魍魉点点头，“梼杌真身人面虎身，猾褢乃其敌手。可惜猾褢早已隐匿，这才致使你可以猖狂到了今时今日。好在，我找到了猾褢。”

论实力，他和梼杌几乎平手，因此要想赢过对方，就必须得智取。

梼杌冷哼一声，指着魍魉嘛道：“怪不得人人都说你最是卑鄙无耻。猾褢精魄又如何？你真以为我会怕吗？”

“哈哈哈哈……”魍魉不怒反笑，在他听来，梼杌的谩骂和夸奖差不多，“猾褢精魄可伤你心胆，有没有用，比试一番不就知道了吗？”

魍魉话音未落，掌中切出一道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