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鞋尖朝外
城西李家,城南赵家,城北孙家。
季屿辞把这三个名字写在纸上,贴条案旁边墙上。看半天,又添一行:倒头饭。三家都收到过倒头饭,然后仙家就没了。
笔一搁,他在屋里转两圈。堂口香火味没散,昨晚三根香灰还在香炉里。他过去倒了,铺新灰。香灰细,手一碰就飘。他拍了拍手,站条案前没动。中间那块无字牌位安安静静。他看它,它也看他。看久了,他移开眼。
上午十点多,有人敲门。
季屿辞到门口,猫眼往外看。楼道站个女人,三十来岁,马尾,黑羽绒服。她低头,看不清脸。季屿辞先看脚。黑皮鞋,鞋尖朝着门里。老辈人说,活人鞋尖朝里,魂才归家;鞋尖朝外,是给外头东西留门。他眉头动了下,开门。
女人抬头。脸色白,眼下青,嘴唇干得起皮。看见他,嘴张了张,声音哑:“你是季半仙?”
“是我。进来说。”
她进门时,季屿辞往楼道扫一眼。没人。关门。
女人站堂口前,看那五块牌位,眼神直。季屿辞搬椅子:“坐。什么事?”
她坐下,两只手绞一起:“我姓周。我丈夫……他最近不对。”
“怎么不对?”
“他不睡觉。晚上不睡,白天也不睡。坐那儿发呆,叫他也不应。吃饭得我端到跟前,筷子塞手里。有时候吃着吃着,碗掉了,他都不知道。”
季屿辞给她倒水:“去医院看过没有?”
“去了。查了一溜够,什么毛病没有。大夫说他身体没问题,可能是心理上的。”周女士接过水,没喝,攥手里。“我婆婆说,他这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让我来找你。”
“你婆婆怎么知道的?”
“她以前也供过堂口。后来不供了。”
季屿辞看条案香炉。点三根香,插进去。坐到周女士对面:“你丈夫叫什么名字?”
“赵明远。”
赵。城南赵家。季屿辞心里一跳。面上没动,接着问:“他做什么的?”
“在城南那边开个小超市。以前好好的,就上个月开始不对劲。”周女士想一下,“上个月初,有天晚上他回来,说在店门口看见一只黄鼠狼。站那儿看着他,也不跑。他拿扫帚撵,那东西就走了。第二天就出事了。”
“他撵黄鼠狼的时候,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骂了两句。”
季屿辞站起来,走到条案前。看香炉。三根香烧得都稳,没异常。可有一根比另两根慢,慢的是右边那根。右边。客位。他没说。
回头问:“你丈夫现在在哪儿?”
“在家。我出门时他还在沙发上坐着。我婆婆看着呢。”
“方便的话,带我去看看。”
周女士犹豫一下,点头。
季屿辞拿外套,抽屉里三枚铜钱揣兜。出门前又看条案中间那块无字牌位。牌位安安静静,没什么异样。他还是多看一眼。才走。
骑电动车带周女士往城南去。路上风大。周女士在后座没怎么说话。到了地方,老小区,六层楼,她家在三楼。
进门时季屿辞特意看门口。一双男式拖鞋摆得整整齐齐,鞋尖朝里。旁边一双女式棉拖,鞋尖朝外。周女士自己穿的。她换鞋,把棉拖踢正,鞋尖还是朝外。季屿辞没吭声,往里走。
客厅不大。沙发上坐个男的。赵明远,三十多岁,瘦,头发乱糟糟,胡子拉碴。穿灰家居服,坐那儿盯电视。电视开着,购物频道。他眼睛没看屏幕,看的是电视旁边那面墙。眼神是散的。
沙发上还坐个老太太,六十来岁,黑棉袄。赵明远的妈。她见季屿辞进来,站起来,上下打量他一遍:“你就是季长庚的孙子?”
“是。赵奶奶好。”
老太太点下头,没寒暄,直接说:“你看他这是怎么回事。”
季屿辞走到赵明远面前。蹲下,看他眼睛。赵明远眼珠子一动不动,瞳仁散着,像什么都没看见。季屿辞伸手在他眼前晃。没反应。
“赵明远。”他叫一声。
没反应。
季屿辞站起来,退后一步。看赵明远肩膀。两个肩膀都是塌的,往上没活气。又看他手。两只手放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发青。
“他这样多久了?”
“二十来天。”赵奶奶说,“刚开始睡不好,后来不说话。再后来不动了。跟个木头人似的。”
季屿辞在客厅转一圈。到窗户跟前,往外看一眼。三楼,下面小院子,堆着杂物。他转回来,问赵奶奶:“赵奶奶,你以前供堂口?”
老太太脸色变一下:“供过。后来不供了。这事跟他没关系。”
“你以前供的是哪路?”
老太太没说话。看周女士一眼。周女士低着头。赵奶奶说:“胡家。”
“胡家仙还在吗?”
“早走了。十几年前就走了。”
季屿辞没追问。可心里记了一笔。胡家早走,赵家堂口等于空壳。空壳也能被放碗。收仙人要的未必是仙,是地方。蹲下,又从正面看赵明远眼睛。这次看出来了。赵明远右眼瞳孔里,有个很小的黑点。不仔细看不出。黑点不在瞳孔正中,偏一点,像有东西嵌在里面。
“赵奶奶,家里有没有香?”
“有。”老太太去厨房拿一小把线香,递给他。“以前留下的,没扔。”
季屿辞抽三根,点着,走到赵明远面前。把香举在他鼻子前面。香烟往上飘,直直向上,不往赵明远鼻子里去。季屿辞等几秒,把香移开。香烟还是直上。
“他吃香。”季屿辞说。
赵奶奶脸色变了:“什么意思?”
“有东西在他身上,吃着香火。他自己的身体吃不到,所以越来越弱。”季屿辞把香灭了,插窗台土里。“这东西,应该是他上个月在店门口碰上的那只黄鼠狼。”
“那怎么办?”
季屿辞没马上答。走到赵明远跟前,蹲下,对着赵明远右眼开口:“我知道你在里面。你从他身上下来,我不动你。你要是不下来,我也有办法让你下来。”
赵明远没反应。
季屿辞等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周女士面前:“你家超市在哪儿?”
“城南市场旁边。”
“我去看看。你在这儿看着他。要是他动了,给我打电话。”
周女士点头。季屿辞出门时,赵奶奶跟到门口。压低声音:“小季,我跟你说个事。上个月明远出事之前,有个收旧货的来过店里。说要收老物件。明远没卖。那人走了之后,明远就说在门口看见黄鼠狼了。”
“收旧货的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穿唐装,戴眼镜。说话挺客气。”
季屿辞心里一沉。唐装,眼镜。沈青囊。
他骑车去城南市场。超市在巷子口,卷帘门关着。隔壁五金店老板认识赵明远,说赵家超市关了快一个月。季屿辞问上个月有没有见过一个穿唐装的人来。老板想了想,说有,来过两回。第一回跟赵明远在店里说半天话。第二回在门口站一会儿就走了。
“他们在店里说什么?”
“没听清。但赵明远后来挺不高兴,跟我说那人是骗子。”
季屿辞谢老板,站超市门口。卷帘门下面缝里,飘出一股淡淡的香灰味。他蹲下,从缝里往里看。货架一排排,光线很暗。最里面收银台的位置,有个东西反了一下光。
掏手机照。收银台下面地上,摆着一个白瓷碗。碗里立着三根筷子,直直插着。碗边上,搭着一片生肉。
倒头饭。
季屿辞站起来。赵家超市里也有倒头饭。赵明远本人还没死,但已经有人给他“上供”了。收仙人先放倒头饭,再放黄鼠狼。黄鼠狼是引子,把赵明远身上的仙家引出来,或者把别的什么东西引进去。
他骑车回赵家。上楼时,周女士在门口等他,脸色不好:“他动了。”
季屿辞进门。赵明远还是坐沙发上,但姿势变了。刚才正坐,现在歪向一边,头靠沙发扶手,嘴角流口水。
“刚才突然就这样了。”周女士声音发抖。
季屿辞走过去,蹲下看赵明远右眼。那个黑点比刚才大一圈。他伸手按赵明远肩膀。赵明远整个人抖一下,眼睛还是散的。
“赵奶奶,家里有没有红布?”
赵奶奶去屋里翻一块红布出来。季屿辞把红布撕成条,走到赵明远面前。先用红布条把赵明远两只手腕绑住,绑得不太紧。剩下红布条缠自己左手中指。
“赵明远。”他又叫一声。
赵明远眼皮动一下。
季屿辞把缠红布的手指按在赵明远额头上。赵明远身体开始抖,越抖越厉害。周女士吓得往后躲,赵奶奶站一边攥衣角。窗台上那三根灭了的香,其中一根啪地折了。季屿辞中指发烫,红布像被什么扯了一下。他没松手。
“你听着,”季屿辞按着赵明远额头说,“你身上的东西,是收仙人放的。他们拿你当罐子,养东西。你现在里头有东西在吃你。你要是不想死,就配合我。”
赵明远的手突然抬起来,抓住季屿辞手腕。力气很大。季屿辞没动,任他抓。赵明远嘴张开,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
“碗。”
季屿辞心里一跳:“什么碗?”
“碗……底……名字。”
赵明远说完这句,手松了,整个人瘫软下去,彻底没动静。但胸口还在起伏,呼吸还在。
季屿辞站起来。解开赵明远手腕红布,对周女士说:“他暂时没事了。但我得把那个碗拿走。碗在超市里。”
“碗?”
“你丈夫被人下了东西。碗是容器,里面装着引子。我拿走碗,他就不会继续被吃。但那个放碗的人,还会来。”
赵奶奶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开口:“小季,你惹上收仙人了?”
“不是我惹他们。是他们找上我家了。”
赵奶奶沉默一会儿:“你爷爷当年也惹过他们。他追了沈家三十年。最后没追上,人没了。”
季屿辞看着她:“赵奶奶,你知道沈青囊?”
“知道。三十年前他来过我家。那时候我还年轻,刚供堂口。他来收我的胡家仙,我没给。他走了之后,胡家仙自己跑了。”赵奶奶声音低下去,“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收仙人的头。他那回来,就是先看看。”
“看什么?”
“看哪个堂口好下手。”赵奶奶看着季屿辞,“你家堂口,他看了三十年。你爷爷护了三十年。现在你爷爷走了,该你了。”
季屿辞从赵家出来时天已经黑。他没直接回家,先去了趟超市。卷帘门锁着,他从隔壁五金店借把钳子,把锁剪了。进去之后在收银台下面找到那只碗。他把碗端起来,碗里的筷子倒了,生肉掉地上。碗底有字。
一个字:“赵”。
季屿辞把碗包好,带回家。到家后,把碗放条案上,和那两只碗并排放着。三只碗,一只刻“季”,一只刻“长庚”,一只刻“赵”。
他盯着看半天。季家,赵家。两家堂口都被放了碗。赵家的碗里刻着赵家的姓。季家的碗里刻着季家的名。
他给何翠姑打电话:“姑,你上次说李家、孙家也失仙了。你帮我问问,他们家有没有见过这种碗。”
何翠姑说行,明天回话。
挂了电话,季屿辞坐椅子上,看条案上那三只碗。又看中间那块无字牌位。牌位上没有字。
但他觉得,事情正在变快。收仙人开始动手了。倒头饭是标记,碗是容器。收仙人给谁家放碗,谁家的仙家就要出事。
而沈青囊三十年前就开始看他家的堂口了。
季屿辞站起来,把那块爷爷留下的木牌从抽屉里拿出来,放条案上。“碑”和半个“田”字头。他又看碗底那个“厝”字。
碑,厝,季长庚。
脑子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楚。爷爷把自己的名字“厝”在碗里了。那个名字,是给碑王的。爷爷想让碑王用他的名字。
但名字不够。还差一个字。
季屿辞看中间那块无字牌位。沈青囊店里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如果沈青囊手里有另一个字,那合起来就是碑王的全名。
他拿手机,翻到白天记下的沈青囊古玩店地址。看很久,然后锁屏。
今晚子时,他得守着堂口。那个老头还会来。
他低头换鞋,手停住。自己脚上那双布鞋,鞋尖不知什么时候,朝着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