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难违蹲在保险柜前面的时候,楼上传来第一声闷响。那种声音他后来在审讯室里跟季怀远描述过,说像有人把一袋五十斤的大米从一米高的地方推倒在地上。他当时没抬头。听诊器的金属探头贴在密码盘旁边的柜门上,耳朵里全是雨声和转盘齿牙咬合的咔嗒声。他往左转了三圈,停下来听,又往右转了两圈,停在某个位置的时候听诊器里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咔嗒。他拧了一下把手,柜门弹开了。
保险柜里面分三层。上层几摞现金,银行封条还在,大概四五十万。中层六根金条,用透明塑料壳封着,旁边还有几本存折和股票凭证。下层是房产证和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周难违快速估了一下,加起来一百多万。他要的不止这个。他把最下层抽屉整个抽出来,底下露出一块钢板,钢板上有个内嵌的十字钥匙孔。他蹲在那儿试了根细铁片,捅进去拨了几下,没拨开。又试了几分钟,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他把铁片拔出来,蹲着盯了钢板十几秒,然后站起来,从帆布包里掏出四盒炸弹,在钢板四角比了比位置,撕下牛皮纸后面的双面胶贴上去,引线接到诺基亚手机的耳机接口上。
楼上又传来一声闷响,比第一声重。然后是一阵桌椅腿在地板上刮擦的刺耳声音,持续了大概两三秒,停了。接着是曾涛的声音,骂了一句脏话,声音不大,被雨声盖住了一半。周难违把手机闹钟设了三十秒,抬头朝楼上喊了一声,要炸了,捂耳朵。陈天意在二楼走廊探出头来问人在哪间屋。周难违说东边卧室,离得远,炸不着。陈天意缩回去了。周难违按了一下确认键,三十秒后四盒炸弹同时起爆,声音闷沉沉的,像有人用大锤砸了一下墙,客厅落地窗的玻璃跟着抖了一下。钢板被炸开一个脸盆大的窟窿,边缘卷曲着往外翻,后面是一个黑洞洞的暗格。他走过去把碎钢板扒拉掉,伸手把暗格里的两个旅行袋拖出来。一个装现金,一沓一沓的百元钞,封条没拆过,大概两百万。另一个装金首饰,金镯子金项链金戒指金锁片,塞得满满当当,掂了掂分量,少说值一百万。
他把两个旅行袋拎到客厅中间,低头看见保险柜托盘上落了一层灰。他从兜里掏出一支绿色2B铅笔,中华牌的,下午在楼下小卖部买的,一块钱一支。他把铅笔放在托盘正中间,又从帆布包内侧夹层里摸出一张照片,是郑颖欣的,下午从她房间书桌上拿的。照片里她穿红裙子站在学校门口,旁边还站着两个女同学,三个人搂着肩膀笑。照片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1999届高三(二)班毕业留念”,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很轻,像是随手记的:等7月9号考完最后一科,爸说要带我去吃海鲜。周难违看了一眼那行字,把照片翻过来,用圆珠笔在背面那行字下面写了四个字:不要动她。然后把照片压在铅笔下面,铅笔尖朝着照片里女孩的脸。
楼上安静了大概十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很短,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周难违站起来,朝楼上喊了一声,曾涛,怎么回事。楼上没人应。他又喊了一声,曾涛,说话。过了大概五秒钟,曾涛从二楼走廊探出头来,脸上有点红,喘着粗气,说大哥没事,那女的挣绳子,我按住了。周难违问人呢。曾涛说绑上了,绑得死死的。周难违说别弄出人命。曾涛说知道了,脑袋缩回去了。
周难违蹲下来把两个旅行袋的拉链拉好,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拎着袋子走到楼梯口,往二楼看了一眼。走廊里没人,东边卧室门关着,西边卧室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他听见西边卧室里有人在小声说话,陈天意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然后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说了句什么,周难违没听清,因为他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刘远发来的短信,两个字:有人。周难违回了一条:谁。刘远回:保安醒了,往别墅这边走。周难违抬头朝楼上喊了一声,快撤,门口有人。曾涛从西边卧室门口探出头来,手里攥着发令枪,说来了来了。陈天意跟着从门里出来,裤腿上有一片溅上去的血点,袖口湿了半截,手上倒是干干净净的,大概是刚洗过。周难违看了他一眼,说下楼,走后门。
三个人从二楼下来。经过西边卧室门口的时候,周难违往门里看了一眼。郑颖欣倒在床边的地毯上,穿一条红裙子,裙摆上全是暗红色的洇湿,头发散在地毯上遮住了脸。书桌上摊着一本高考志愿填报指南,翻到浙江大学那一页,用红笔圈了好几遍,旁边用铅笔写了两个字:等我。何慧慈被绑在墙角一把椅子上,嘴被胶带贴着,眼睛瞪得很大,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周难违没停步,把视线收回来,拎着袋子往楼下走。
走到一楼客厅后门的时候,陈天意突然停住,回头朝楼上看了一眼。周难违问你干什么。陈天意说大哥,那个小姑娘会不会死。周难违说刀子在你手上,你问我她会不会死。陈天意嘴唇哆嗦了一下,说我没想捅那么多刀,我进去的时候曾涛已经把她衣服撕了,我脑子一热就……周难违说现在不是聊这个的时候,刘远说保安醒了,再不走就走不掉了。陈天意说我看她桌上还放着志愿填报表,她说她想报浙大,她爸还给她买了新裙子。周难违说现在说这个晚了。陈天意把后半截话咽回去,跟着往楼下跑。
四人穿过厨房从后门出去。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刘远从桂花树后面钻出来,指着前门方向压低声音说,保安从岗亭出来了,手里拿着手电筒,往别墅这边照了两下又缩回去了。周难违问现在呢。刘远说又回岗亭了,可能以为听错了。周难违说那还等什么,走。四个人往围墙方向走。经过前门门厅的时候,曾涛走在一楼大门口附近,往岗亭方向看了一眼,保安正坐在岗亭里揉眼睛,手电筒搁在桌上。曾涛犹豫了一下,把发令枪从腰后面拔出来,推开门走了出去。周难违在院子后门口看见这一幕,喊了一声曾涛你干什么。曾涛没回头,走到岗亭窗户外面,隔着玻璃朝保安开了一枪。发令枪发出一声闷响,保安歪在椅子上不动了。曾涛把枪插回腰后,跑回来的时候脚底在湿草坪上打了个趔趄,说解决了,这个逼刚才差点看见我。周难违看了他大概三秒钟,没说话,转身翻墙出去了。
五菱宏光停在巷子口,刘远先翻出去把车发动好。周难违把两个旅行袋扔进后备箱,四个人上车,刘远一脚油门窜出去。雨刮器开到最大挡,前挡玻璃上的水还是刮不干净,只能看见前面十几米远的路。车拐上大路之后混进了深夜稀稀拉拉的车流里,路灯的光从车顶上一道一道往后退。
周难违坐在副驾驶,把帆布包放在脚边,回头看了一眼后排。陈天意缩在座位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人还在抖。曾涛靠在另一边车窗上,闭着眼哼歌,哼的是心太软,跑调跑得厉害。刘远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周难违把视线收回来,看前方。车上了瓯海大道高架,两边路灯唰唰往后退,雨打在车顶上咚咚响。
曾涛哼了一会儿歌,睁开眼问,大哥,我那一枪打得准不准。周难违没理他。曾涛又问了一遍。周难违说准,准得不能再准了。曾涛嘿嘿笑了两声,说我就说嘛,我瞄得可准了。陈天意突然开口说,你瞄得准个屁,打一枪卡一下,要不是我上去补刀,那女的早就叫出来了。曾涛说你补什么刀,你那是补刀吗,你捅了多少刀你自己数过没有。陈天意说你少废话,要不是你撕她衣服,我根本不会……他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曾涛问你不会什么,你说完。陈天意说没什么,睡觉。他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
周难违没回头,他听明白了。曾涛先动的手,在二楼西边卧室里把郑颖欣按住了,陈天意跟进去的时候曾涛已经在施暴。何慧慈挣绳子喊叫,曾涛用发令枪托砸了她后脑,然后朝她开了一枪,第一枪卡壳,第二枪打中了肩膀。陈天意上去补了刀,捅了多少刀他自己大概也记不清,三十刀是他后来在审讯室里自己交代的,季怀远问他你数过吗,他说没数过,但大概就是那个数,他一直捅到对方不动了才停下来。捅完之后刀掉在地上,他蹲在墙角干呕,曾涛把他拽起来,说快走快走,楼下大哥要撤了。
车下了高架拐进城南那片老小区,刘远把车停在楼下。四个人把两个旅行袋搬上四楼。周难违把袋子往客厅地上一扔,拉开拉链,现金和金首饰摊了一桌子。曾涛和刘远的眼睛都直了。周难违说现金我拿六成,剩下四成你们三个分,金首饰先不动,等风头过了再处理。曾涛问为什么你拿六成。周难违说保险柜是我开的,钢板是我炸的,计划是我定的,你说为什么。曾涛不说话了。陈天意说我没意见。刘远说我也没意见。周难违从现金里数出大概一百二十万装进自己那个帆布包里,把剩下的往曾涛面前一推,说你们自己分。曾涛蹲下来开始数钱,刘远凑过去帮他数。陈天意站起来去卫生间洗手,水声哗哗响了很久,中间停了一次,又响了很久。
周难违把帆布包拎进自己那间屋,关上门,坐在床沿上,把包里的钱倒出来重新数了一遍,一百二十万,一分不少。他把钱装回包里,塞到床底下一个上锁的铁皮箱里。然后他掏出手机,从抽屉里摸出一张黑卡,插进手机里,给一个号码发了条短信,只有两个字:成了。对面回了一条,也是两个字:收到。他把短信删了,手机卡拔出来用剪刀剪成四片,扔进垃圾桶。
客厅里曾涛还在数钱,数一遍不对又数一遍,嘴里念叨着这个数不对那个数不对。刘远说你别数了,大哥说多少就是多少。曾涛说我没说不信大哥,我就是数着玩。陈天意在卫生间里待了二十多分钟才出来,袖子湿了半截,手上干干净净,脸上还是白的。他走到周难违房间门口敲了两下,周难违说进来。陈天意推开门站在门口,说大哥,我有点害怕。周难违问怕什么。陈天意说不知道怕什么,就是心里发慌,那个小姑娘,我看她桌上还放着志愿填报表,她说她想报浙大,她爸还给她买了新裙子……周难违说你捅的时候怎么不想这些。陈天意低下头,说我脑子一热,我真不是故意的,曾涛他先……周难违打断他,说行了,回去睡觉,睡醒了就忘了。陈天意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周难违关了灯躺下,没脱衣服,听着外面雨打在窗台上的声音。他想起郑颖欣房间书桌上那个相框,旁边放着一本高考志愿填报指南,书页翻到浙江大学那一页,用红笔圈了好几遍,旁边用铅笔写了两个字:等我。他把照片拿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背面,背面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圆珠笔写的,字迹很轻,像是随手记的:等7月9号考完最后一科,爸说要带我去吃海鲜。周难违当时没细看,把照片翻过来放回桌上,顺手揣进兜里。下楼的时候他在楼梯口停了十几秒,听着西边卧室里的动静,何慧慈的呜咽声从门缝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他没推门,转身下了楼。
凌晨三点多,雨小了些,变成零零星星的雨点。城南老小区楼下那条巷子里,一个收破烂的老头蹬着三轮车经过,看见五菱宏光停在路边,车顶上落了一层水。他往车里看了一眼,后座上扔着一件黑色速干T恤,领口撕了一道口子,腋下缝着一块小布标,上面绣着两个字母。老头没在意,蹬着三轮车走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郑斌家的保姆从杂物间里挣开了扎带,爬出来报了警。温州市局刑警大队的人到的时候,何慧慈已经被送去医院抢救,肩膀上的枪伤没打中心脏,但失血过多,人还在昏迷。郑颖欣躺在二楼西边卧室的地毯上,法医到场之后确认已经死亡,身中三十刀,创口集中在胸腹部,有多处试探性浅表切割伤,最后数刀深达胸腔。她穿的还是那条红裙子,郑斌后来在笔录里说,女儿高考那天特意换了这条裙子,说穿红裙子考试吉利。
带队的刑警叫浦静安,他蹲在二楼西边卧室门口看完现场,站起来走到走廊窗户边上抽了一根烟。他看着窗外小区里那棵桂花树,树叶被雨打落了一地。他把烟掐了,回头跟助手孙宇鹏说,这案子不简单,凶手留铅笔和照片,是故意在挑衅。孙宇鹏问挑衅什么。浦静安说不知道,但这个人很自信,自信到觉得自己永远不会被抓。孙宇鹏蹲下来把铅笔和照片装进证物袋,在袋子上写了编号和提取位置。他翻过照片看了一眼背面那行字,1999届高三(二)班毕业留念,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等7月9号考完最后一科,爸说要带我去吃海鲜。孙宇鹏把照片翻回来,看见周难违用圆珠笔写的四个字,不要动她。他把证物袋封好,站起来问浦静安,浦队,这照片上写的什么意思。浦静安说可能是凶手留的,也可能是什么人想保这姑娘没保住。孙宇鹏说人都死了,写这个有什么用。浦静安说没用,但凶手觉得有用,这就是变态的地方。
孙宇鹏在二楼走廊站了一会儿,往下看一楼客厅。保险柜的钢板残片散在地上,暗格的旅行袋已经空了。他后来在结案报告里写了一句话:作案人至少四人,有预谋,有自制爆炸物,反侦察意识极强,遗留2B铅笔及照片系故意挑衅。他当时不知道的是,这支铅笔会在一个铁皮饼干盒里躺二十六年,而那张照片背面的四个字,会在二十六年之后成为他站在广州一间会议室里盯着看的唯一理由。他更不知道的是,二楼西边卧室地毯上那摊血,和他师父浦静安体内取出的弹头,会在二十六年之后被同一个人的物证鉴定报告钉死在同一把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