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桌旁的盒饭还冒着热气,姜眠刚伸手去拿那个一次性塑料碗,指尖还没碰到边缘,头顶那盏昏黄的防爆灯猛地闪烁了两下。
不是电压不稳那种轻微的晃动,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掐住了喉咙,瞬间熄灭。
黑暗来得太快,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紧接着,一声闷雷在极近的地方炸开,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发颤。
“怎么回事?”有人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还没散去的喜悦和突如其来的惊恐。
陆沉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他在灯光熄灭的同一秒,已经一把抓住了姜眠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有些发疼。他没有说话,只是迅速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姜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想要戴上耳机躲进那个安全的音乐世界里,但此刻四周漆黑一片,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声变得尖锐而急促。
风不对。
之前的晚风是温柔的,带着泥土和木头的清香。现在的风却像是从山谷底部卷上来的,裹挟着大量的水汽和尘土味,吹在脸上生疼。
“大家别慌!”陆沉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雨声,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先找遮蔽物,不要乱跑。”
话音未落,暴雨倾盆而下。
这雨大得离谱,根本不像是在下雨,倒像是天河决堤。豆大的雨点砸在安全帽上、铁皮屋顶上、泥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瞬间淹没了所有人的交谈声。原本温馨的庆祝现场,眨眼间变成了一片狼藉。盒饭里的汤汁混着雨水流得到处都是,纸张湿透后软塌塌地贴在脸上。
团队成员们惊慌失措地四处寻找角落躲雨,有人摔倒了,有人互相搀扶着往高处跑。姜眠被陆沉拉着,踉跄着退到了工棚的边缘。她的眼镜片上全是水雾,视线模糊不清,只能感觉到冰冷的雨水顺着脸颊滑落,渗进衣领里,激得她浑身一颤。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从山体方向传来。
那声音不像雷声,更像是什么巨大的重物在摩擦、挤压、崩塌。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甚至盖过了暴雨的喧嚣。
姜眠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作为设计师,她对这种声音太熟悉了。那是结构失稳前最后的哀鸣。
“不好!”陆沉脸色骤变,他松开姜眠的手,转身冲向工地的中心区域,“所有人听着!撤离!立刻撤离到高地!”
他的吼声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清晰且充满威慑力。
姜眠愣了一瞬。社恐的本能让她想要找个地方缩起来,等待灾难过去。但看到陆沉冲进去的背影,看到那些还在雨中茫然无措的年轻设计师,她咬了咬牙,强迫自己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这不是在会议室里争论方案,这是生死攸关的时刻。
工地附近的山坡开始松动。
姜眠透过迷蒙的雨眼,看到侧面的山体像是一块巨大的蛋糕被切掉了一块。黄褐色的泥浆混合着石块,夹杂着断裂的树木,咆哮着冲下来。
“轰隆——”
泥石流撞击在未完工的脚手架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几根钢管瞬间弯曲变形,摇摇欲坠。
“那边!快走!”陆沉指着另一条通往高处的泥泞小路,大声指挥着靠近核心区域的几个年轻设计师。
姜眠跟在后面,看着那些熟悉的构件在泥水中挣扎。那是他们几个月来日夜赶工的成果,是她一点点打磨出来的榫卯,是陈伯亲手教她的技艺。
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想回头,想确认那些文物是否安全,想看看戏台的主体结构有没有受损。
一只手死死地拽住了她的手臂。
陆沉的眼神冷峻如刀,没有丝毫犹豫:“别看!跟着我走!”
他的手掌滚烫,传递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姜眠被迫转过头,不再看那片即将被吞噬的工地。
脚下的路非常滑,每一步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雨水冲刷着泥土,让路面变得像涂了油一样。身后传来更多的坍塌声,尘土飞扬,混合着雨水形成了一股浑浊的气浪。
团队成员们在前面跌跌撞撞地奔跑,有人摔倒了又爬起来继续跑,有人吓得大哭,但没有人停下。
姜眠的心脏狂跳,呼吸急促得快要窒息。手心全是冷汗,滑腻腻的抓不住任何东西。但她没有戴耳机,没有音乐可以屏蔽外界的混乱。她只能靠着自己的职业本能,依靠陆沉给予的信任,一步一步往上爬。
爬到半山腰的一个相对平坦的岩石平台时,陆沉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快速清点人数。“少了一个人?刚才最后面那个实习生呢?”
没人回答。雨太大,声音都被吞没了。
陆沉的脸色更加难看,他正要再次冲下去,姜眠拉住了他的衣袖。
“不能回去。”姜眠的声音很小,但在风雨声中依然清晰,“那里已经在滑坡了,再进去就是送死。”
陆沉看着她。她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眼镜歪在一边,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不甘,但更多的是清醒。
“我知道。”陆沉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焦躁,“我们先在这里待命,等雨势小一点,再联系救援队。”
姜眠点了点头,身体因为寒冷和紧张微微颤抖。
两人站在高处,隔着厚厚的雨幕,向下望去。
下方的工地已经看不清楚了。只有偶尔划过的闪电,照亮那片翻滚的黄色泥浆。曾经矗立在那里的古戏台,此刻已经被部分掩埋,只露出一点点残破的屋檐轮廓,随即又被新的泥石流覆盖。
姜眠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眼眶发红。
陆沉站在她身边,同样目光凝重地看着下方。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拉扯的姿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