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的时候,红色的帕拉梅拉终于驶下了大理收费站。
连开了四个多小时的夜路,我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浸得发潮,右脚踩在油门踏板上也有些发麻。
副驾驶上的舒秋月歪着脑袋靠在车窗边,怀里还死死抱着她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睡得正香。
车轮压过才村入口的减速带,车身轻轻颠了一下。
舒秋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了揉鼻子:“大叔……到了?”
“刚进村口。”我把车速降到三十码,看了一眼后视镜说道。
“我的虾呢?”她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问道,“你下午在昆明上高速的时候答应我的,两斤基围虾,少一只我都跟你急!”
“在后备箱泡沫箱里装着呢,刚下高速在海鲜市场买的,这会儿还在吐泡泡。”我无奈地回道。
“算你守信用!”舒秋月拍了拍座椅扶手,从兜里摸出那张关小雨给的烫金名片,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两眼,随手塞进车载储物格里,说道,“这女人用的香水味真冲,隔着一张纸都熏得我脑仁疼,不过大叔,她最后看你那一眼,好像还没彻底死心呢。”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有接她的话。
人总是这样,当一段关系在泥潭里腐烂的时候,拼了命地想要逃离;可当对方真的站在高楼大厦的阴影里,彻底退出你的生活时,心里剩下的却不是解脱,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
我欠关小雨的,今天用那半张碎纸片还清了,可我欠自己的那口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喘匀。
我踩下刹车,把车稳稳停在望海小院门前的老槐树下。
……
推开木门走进院子,堂屋里还亮着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
杨晓雪正坐在小板凳上,拿着一根细竹签挑灯芯,听见开门的动静,她立刻放下竹签迎了出来,沾着靛蓝色染料印记的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泽海哥,秋月,你们可算回来了!”杨晓雪快步走到我们跟前,先看了一眼舒秋月的脸色,又接过我手里拎着的海鲜泡沫箱,说道,“关小姐没事了吧?王峰那边……没为难你们吧?”
“有本姑娘出马,那个姓王的现在估计正在纪检组的会议室里哭爹喊娘呢!”舒秋月双手叉腰,把下午在宏盛大厦门口怎么拿碎纸片打脸的事,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末了还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晓雪姐,你是没看见大叔当时扣住王峰手腕那一下,简直帅炸了!对了,这箱虾是大叔奖励我的头等功奖品,你可不许帮他省钱!”
杨晓雪被她逗得笑了起来,眼角的疲惫散去了不少:“不省,我刚才一直在灶上温着姜葱水呢,就等你们回来下锅,你们先去洗把脸,十分钟就能吃上。”
看着杨晓雪拎着箱子转身走进厨房的背影,舒秋月撞了一下我的胳膊,小声说道:“看见没,这才是真贤惠,哪像某些人,请吃顿虾还得我催八百遍。”
“嫌我烦你可以自己剥。”我走到水井边,掬起一捧凉水泼在脸上,回道。
冰凉的井水顺着下巴滴落,把跑长途攒下的燥热压下去不少。
……
大概过了十五分钟,一海碗红彤彤的白灼基围虾端上了石桌,旁边还摆着三碗热气腾腾的鸡汤米线。
杨晓雪盛好米线推到我和舒秋月面前,自己却没坐下,而是解下围裙说道:“泽海哥,阿奶刚才喝了药已经睡下了,我也回屋去把今天许阿爷给的雕版图样再描一遍,你们慢慢吃。”
“晓雪姐,你不吃点虾再走啊?两斤呢,我一个人哪吃得完!”舒秋月抓起筷子喊道。
“我晚上吃过两个破酥包,这会儿不饿,”杨晓雪站在堂屋台阶上,目光温和地看了我们一眼,轻声说道,“秋月今天跟着跑了一天,肯定累坏了,泽海哥,你多照顾着她点。”
说完,她冲我微微一笑,转身走进了偏房,轻轻带上了门。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舒秋月两个人,还有树梢上偶尔吹过的夜风。
舒秋月把胳膊肘撑在石桌上,双手托着腮帮子,眼巴巴地看着那碗虾:“来吧,张大叔,兑现承诺的时候到了。”
我叹了口气,戴上一次性塑料手套,拿起一只虾,利落地掐头去壳,把剥得干干净净的虾仁放进她面前的空碟子里。
“大叔,”舒秋月没动筷子,反而盯着我套着塑料袋的右手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今天在昆明看见关小雨的时候,手没抖吧?”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把第二只虾仁扔进碟子里:“没抖。”
“为什么?”她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虾碗的边缘,问道,“上次她在电话里响两声你都抖得跟帕金森似的,怎么今天当面锣对面鼓地干了一架,你反倒像个没事人一样?”
“因为不欠了,”我低着头,专心跟第三只虾壳较劲,说道,“以前觉得是自己没本事,连累她跟着我受委屈,心里有愧,今天替她把宏盛这颗雷拆了,大家两清,我自然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哦……两清了啊。”
舒秋月拉长了语调,夹起碟子里的虾仁塞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眼神却像两把小钩子似的往我脸上招呼:“那既然前女友这页彻底翻篇了,大叔,我这笔账你打算什么时候算?”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你那十一万,等这批老土布的预售款到账,连本带利还你。”
“我他妈跟你说的是钱的事吗!”
舒秋月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在石桌上,往前探过身子,直接把脸凑到我面前不足一尺的地方,盯着我的眼睛说道:“张泽海,你少在这儿跟我装糊涂!我替你挡了刀哥,替你保了土布,今天又替你救了前女友,你就是块捂在冰窖里的石头,也该被我揣热乎了吧?我现在就要你一句话,你到底让不让我做你女朋友?”
夜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里,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塑料手套发出嚓嚓的声响。
我承认,刚才在高速路上看她睡着的样子,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我也承认,这几天只要她在身边胡搅蛮缠,我连安神药都不用喝就能睡个整觉。
可是,我今年二十七岁,刚从一场彻头彻尾的溃败里爬出来,兜里还背着向程菲借的三十万外债,王峰在云南留下的暗桩随时可能反扑。
而她呢?
她才二十岁,人生才刚刚开始,我不该、也不能因为自己贪恋这点温暖,就把这样一个鲜活的姑娘拖进我这潭深不见底的泥水里。
我避开她的视线,扯下右手上的塑料手套,揉成一团扔在桌上。
“舒秋月,我只管剥虾,不管喂,”我站起身,端起自己那碗还没动过的米线,冷冷地说道,“碟子里的够你吃了,吃完早点回外间睡,碗放着明天我洗。”
我没有等她回答,转身端着碗快步走回西厢房。
身后的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随即传来她抓起虾仁狠狠咬碎的声音,还有一句含糊不清却底气十足的叫骂:“张泽海,你个怂货!你以为躲进屋里就完事了?本姑娘有的是时间跟你耗!”
我站在西厢房的内间门后,听着外面传来的动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的右手,嘴角却泛起一阵苦涩。
我连自己的明天在哪儿都看不清,又拿什么去接住她这一腔孤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