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太学旧址在城南，如今破败得不成样子。
院子里的荒草长到我腰这么高，风一吹，草叶沙沙地响。房子塌了大半，梁木歪在那儿，露出黑洞洞的窗洞。墙根下塌了一角，砖散了一地，被雨水泡得发酥，一脚踩上去就碎。
可那些石碑还在。
四十六块熹平石经，立了五百多年，如今只剩十三块残碑，歪歪斜斜戳在院里。有的断成两截，上半截倒在草里；有的裂了大缝，拿木棍撑着才没倒；有的碑文磨得只剩个浅印，凑近了才能认出是个字。
碑缝里长着草，碑顶上蹲着麻雀，见人来了呼啦啦飞起一片，屎点落了我一肩膀。
有一块碑拦腰断了，上半截斜斜砸在供桌边上，把供桌压塌了一角。碑上的字叫青苔糊住，我拿指甲掐了一点，石粉簌簌往下掉。
可这地方在儒生心里是圣地。每年春秋两季，总有人从山东、从河北、从江南赶过来，在孔子像前磕个头，再掬一捧泉水洗洗手，像是过了一回节。
我接到旨意那天，正蹲在明堂工地上盯大梁。日头毒，晒得后脖子疼。内侍骑马跑到边上，勒住缰绳，马吐着白气，他喊了一嗓子。
“陛下有旨，着天工监即刻修复熹平石经！”
我抹了把手上的灰，接过旨意扫了两眼，揣进袖子里。旁边几个工匠凑过来问啥差事，我摆了摆手，先回衙署换了身干净衣裳。
消息传得比马快。旨意还没焐热，太学博士张说就带着几十个儒生上书了。
张说四十来岁，瘦长脸，三缕长须，说话爱摇头，一摇头胡子跟着晃。
“陛下，石经乃圣贤遗训，岂容匠人亵渎？”他奏折里写得情真意切，“臣请由太学博士亲自督修，以保经典纯正。”
朝堂上当场炸了锅。
有官员出列：“洛监正修过玉玺，修过来通杯，技艺摆在那儿，何来亵渎？”
张说脖子一梗：“玉玺乃器，来通杯乃玩物，岂能与圣人之言相提并论？”
“石经是石头刻的，跟玉玺差在哪儿？”
“差远了！圣人之言载道，玉玺不过是个印把子！工匠刻得了字，刻不了道！”
又有个老臣慢悠悠出列：“那张博士既然这么说，何不自己操刀？我等倒想瞧瞧博士刻的字，载不载道。”
张说脸一绷，须子抖了抖，没接上话。
底下有人没忍住，嗤地笑出半声，又赶紧捂住。
“刻碑是匠人的活计，”另一个官员慢悠悠补刀，“博士要是有这手艺，太学早就请你去刻了，也轮不到今天在这儿争。”
张说回过头来瞪了那个官员一眼，脖子一梗，并没有后退。不死心，于是又去见武则天，撩起衣袍要跪下，“陛下，我听说‘君子不器’。工匠的手可以触摸到圣人的笔吗”
“那么依照你的意见，”武则天慢悠悠地说道，“这块碑就让它烂成碎片吗？”
“我愿意带着学生用手抚摸着碑文，用心去诵读经文，不需要一锤一凿地去动它”
殿里面发出嗡嗡的声音。有人点头，也有人撇嘴。吵来吵去也没有个结果。我在队伍里一直没说话。
武则天坐在龙椅上，看着张说，又看了看我，“洛卿，你说吧”
我走出列跪下，青砖很凉，已经传到了膝盖。“石经的圣人并不在石头上，而在文字里。文字一旦消亡，圣人的教诲也就没有了。石头坏了可以修，字没了就再也补不回来了。我愿意用尽全力使这些字再次出现。”
武则天拍了一下扶手，“好的，石经交给天工监修缮，太学博士协助。三个月的时间不允许有差错”
张说的脸涨得通红，张开嘴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旁边的官员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把他说住了。他被拉扯着还在挣扎，嘴里嘟囔着“圣人之道不可亵”，但是声音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底气，身子也矮了半截。旁边的几位想要附和的官员互相看了一眼，但是没有人开口。
散朝出来之后，裴行俨就跟着出来，压低了声音，“张说是李元楷的弟子。”
我点头之后继续前进，“了解了。这场仗，并非只为了修碑。”
“李元楷在后面支持他。接下这个任务就等于当众侮辱了他。”
“他的脸能值多少钱。修好碑文之后，能够辨认出上面的字迹就最好了。”
在太学旧址的老槐树下，张说已经带着人设好了坛子。香案上摆着猪头，羊头，水果等供品，香燃烧得非常旺盛，烟柱直上云霄，被风吹散了。几十个儒生穿青衫，分两排站着，一起念《论语》。
张说跪在孔子像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碰地，声音很大，“弟子发誓要保护好圣人的教诲，决不允许工匠玷污石经”
后面几十个跟着喊：“誓死保卫圣人的教诲！”
站在破败的墙壁后面，看了一会儿之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一个小儒生在念书的时候跑调了，但是他自己都没有感觉到。
裴行俨靠近过来说：“这些人不好惹。他们不是贪官，也不是奸商，跟你们以前遇到的不太一样。他们自认为在行正道，你动石经，就等于动了他们的命”
我转身返回，“石经不属于他们。天下人共有的。”
“但是他们并不这样认为。”
没有回答，于是就快步走了起来。后面诵经的声音一个接着一个，被风吹得很远，混杂着香烛燃烧时散发出的焦糊味。
到了宫门口之后，我回头看了看。太学那边的烟柱还直立着，有几个小儒生搬着供桌给猪头上的毛拔干净。
这个工作比修碑要难得多。碑是静止不动的，字也是固定不变的，但是人的心却是可以流动的。
把手藏在袖子里，然后快步走到。玉玺的印泥还粘在我的手腕上，是暗红色的，没有蹭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