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根苔藓吸饱夜露,泛着湿漉漉的暗光,井沿石缝里,秋虫一声接一声,断断续续低鸣。
三日光阴,好比石子坠入深潭。表面涟漪散尽,瞧着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早悄悄改了流向。
槐树巷这方小院,成了三人临时栖身的巢穴,也是这场风暴袭来前,难得安稳的风眼。
等到第四日傍晚,天色半昏半暗,院门外响起叩门声,两长一短,节奏分明。
赵铁柱悄无声息挪到门后,指尖扣紧腰间短刀的鹿皮刀柄。
李无咎身子一旋,隐进厢房的阴影当中。
沈清舟理了理身上那件萧景琰送来、半旧的青布直裰,缓步走到院中。
院门拉开,萧景琰只带了福伯一人。
今日他未穿华贵锦袍,一身靛蓝箭袖常服,长发用玉簪束起。前些日子压在眉宇间的郁色,被这三日的筹谋冲淡不少,一双眼沉得像寒潭。
福伯一手拎着不起眼的樟木食盒,另一只手抱着个扁平蓝布包袱。
“殿下请进。”沈清舟侧身相让,目光扫过包袱与食盒,心里已经有数。
萧景琰径直穿过天井,熟门熟路走向正房侧边那间原本堆杂物的厢房。
这里早被赵铁柱收拾妥当,门窗都暗中加固过,屋内只摆一张旧木桌、几条长凳,李无咎还拿湿泥仔细封上了墙上几道漏风的缝隙。
一盏油灯搁在桌面,昏黄光晕堪堪裹住方寸屋子,窗外天光透过窗纸,洇成一片灰蒙蒙的蓝。
福伯把食盒轻轻放下,再将那只蓝布包袱郑重摆在桌子正中。
“先吃点点心,街上采买的,干净稳妥。”萧景琰落坐在长凳上,示意三人一同坐下。
食盒掀开,里面是几样寻常精致茶点,瞧模样确实是街边铺子现成买来,不曾经过旁人转手。
三人依次落座,沈清舟没有碰点心,赵铁柱垂眸静坐不动,李无咎搓了搓手,也按捺住心思没伸手。
萧景琰并不勉强,伸手解开包袱。
里头没有金银,也没有制式官文,只有一叠边角卷黄、纸面粗糙的残纸,再加几张墨迹模糊的零散便笺。
“你们看看。”萧景琰把纸张推到桌子中间。
沈清舟拿起最上头那一张,是从账册上撕下来的残页,字迹歪扭:玄字三号库,领“长杆”一百二十,“短柄”五十,“铁壳”三百,入库签收:甲辰七月初九,耗损:“长杆”三,“短柄”一,“铁壳”十二……末尾印鉴已经磨得看不清。
“长杆、短柄、铁壳……”沈清舟低声念诵,眉头微微拧紧。
字眼看着普通,内里却透着不对劲。
“是军械行里的黑话。”赵铁柱忽然开口,嗓音低沉。
他抽过另一张画着简图的便笺,边上批注:雁翎刀样式,六十把,锈蚀严重,退还重铸。
“长杆是长枪,短柄多指短刀、手弩,铁壳是头盔甲片。边境库账用隐语登记损耗,本身就大有问题。”昔日斥候的阅历,此刻派上了用场。
萧景琰微微颔首,指尖点向一份相对完整、盖着兵部某司淡印的报损抄件,文书日期是去年秋日。
“边境好几处军械库,这两年上报的损耗高得离谱,说辞无非路途磕碰、库房漏雨、保管失当。可我查到,同一时段,黑市流出的制式兵器,比往年多出近三成。”他指尖划过便笺上零碎字句,“你看这句,‘北地来的硬货,成色新,价公道’;还有‘侯府管家老张介绍的路子,稳妥’,以及‘河运来的,箱子沉,走漕帮的船安全’。”
零碎线索一点点拼到一处。
边境异常的军械损耗,京城黑市激增的军器,隐隐都牵向一座侯府,还有漕帮。
“线索,”萧景琰压着声音,像是生怕惊动窗外沉沉夜色,“全都指向武威侯。”
武威侯,大夏老牌宿将,掌京畿部分防务,门生旧部遍布边军,家族势力盘根错节,家财雄厚。
这三个字落出来,昏暗厢房里的空气仿佛骤然沉了几分。
李无咎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搓了搓胳膊,起了一身寒意。
赵铁柱的脊背,也悄悄绷直。
“所以殿下,是要我们去查武威侯?”沈清舟放下纸页,神色平静看向萧景琰。
“查?”萧景琰扯出一抹带着苦涩的自嘲,“我一个手上无兵、朝中无根基,在父皇跟前说不上话的皇子,拿什么去查?武威侯在军中经营数十年,耳目爪牙遍地。我若是贸然出手,别说拿到证据,怕是明天,所有人都会知晓这几张纸的来历。届时一顶窥探军机、构陷重臣的帽子扣下来,我百口莫辩。”
话音一顿,他眼神陡然锐利:“但这事,我不能放着不管。军械乃是国之重器,私自流入黑市,一旦落到外敌或是乱党手里,后患无穷。武威侯倘若真在背后操盘,其心可诛!只是眼下,我不敢奢求铁证,也拿不到。我只要一样东西——一条方向明确的线索。帮我确认,武威侯的人手,和漕帮之间,确有隐秘勾结。一封信、一本反常流水账、一件异样信物都可以。只要能坐实他们私下利益往来,就够了。”
“漕帮?”沈清舟抓住这个关键词。
“京城大半漕运,明里暗里,都攥在一个人手里,翻江龙刘横。”萧景琰缓缓道,“此人早年是漕河悍匪,十余年前不知得了机缘洗白上岸,如今已是漕运龙头,黑白两道都要给他面子。近两年他船队货栈疯狂扩张,生意横贯南北。我查到,刘横名下几处带官家背书的大货仓,和武威侯府那些隐秘产业来往极密。可明面上的账目,干净得像漂洗过的素绢,半分破绽都挑不出。”
沈清舟静静听着,手指在粗糙桌面轻轻划动。
武威侯、漕帮、刘横、军械、黑市,一块块碎片在他脑海里碰撞、拼接。
“殿下可知漕帮内部底细?”他忽然发问。
萧景琰一怔,随即摇头:“江湖帮派,我了解不多。只听闻刘横手段狠辣,恩威并施,把偌大漕帮拧得如同铁桶。”
“看着是铁桶,内里未必。”一直安静旁听的李无咎插了一句。
感受到三道目光落到自己身上,他稍稍缩了缩脖子,眼底却亮着市井打磨出来的精明,“漕帮摊子铺太大,码头、货栈、船队,还有赌坊、暗场子,堂口多如牛毛。抢货、争地盘、互相算计,哪天消停过?刘横压得住场面,底下人未必全都服帖。尤其是……”他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说街头秘闻,“我从前在南城混,听过风声,漕帮三堂主过山虎,跟刘横有仇。早年抢一处大码头结下死怨,当时差点拔刀见血。后来是刘横凭着势力压下去,可过山虎本就凶悍,这口气一直憋着。”
“内部有嫌隙,就有我们可以借力的缝隙。”沈清舟沉声说道。
赵铁柱紧跟着开口:“漕帮总舵扎在城东龙王庙一带,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守备不比衙门松。里面巷道交错,库房、船坞、账房、内堂错综复杂。硬闯进去搜寻,等同闯龙潭。不能强攻,只能等,抓准时机再动手。”
萧景琰听着三人的分析,心底残存的疑虑一点点消散。
这三人,绝非寻常落魄书生、市井混混。
沈清舟擅长梳理脉络、拿捏人心;赵铁柱懂凶险、擅研判;李无咎熟市井江湖,消息灵通。
这样的组合,说不定真能在这钢丝一般的险境里,闯出一条生路。
沈清舟目光扫过桌上模糊残纸,抬眼看向油灯下萧景琰紧绷的侧脸,再转向身边两人。
赵铁柱眼神沉稳,是常年刀口谋生的审慎;李无咎心里藏着忐忑,又按捺不住几分冒险的兴奋。
活下去,是他们首要的事。
可这潭浑水已经蹚进来,再想抽身,晚了。
萧景琰这条线,是他们立足京城、往后图谋别的事,眼下唯一的跳板。
风险滔天,可蕴藏的机会,同样惊人。
“这个差事,”沈清舟慢慢开口,声音在安静厢房里清晰传开,“我们接下。”
萧景琰紧绷的肩头,极轻地松了一瞬。
“但是,”沈清舟话锋一转,“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凭这些传闻猜测,根本无从下手。我们还需要两样东西。”
“你要什么?”
“第一,近三个月,京城漕运码头,所有沾着官府、军方背景船只的进出港记录副本。重点标注始发或是目的地挨着边军防区、武威侯名下产业的船。第二,五城兵马司、顺天府、工部河泊所,所有有权巡查漕帮的衙门,近半年的巡查排班、常规路线、当值官员名录。”
萧景琰眉头重新拧起:“漕运卷宗牵扯户部、工部、漕运总督衙门,部分还归内廷,盘根错节。巡查名册更是衙门内部密档……”
“我知道获取很难。”沈清舟打断他,语气笃定,“可这是我们切入、印证猜想的根基。没有这些,我们就是瞎子摸象,就算摸到东西,也分不清虚实。殿下连黑市秘档都能找人抄出来,想来衙门里,总有能递话、能拿到废弃卷宗的眼线。”
萧景琰定定看着沈清舟,足足十息没有出声。
这个书生,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抛出直击要害,也最棘手的条件。
他不是乞求施舍,是拿已经兑现的价值,做一场冷静对等的交易。
“……好。”许久,萧景琰才缓缓应下,语气沉重,“给我十日,我去周旋打点。十日之后,我尽量把你要的东西带来。但你们要清楚,每翻阅一份这类文书、接触相关人,暴露的风险就多一分。”
“我们明白。”沈清舟颔首,“这十天我们也不会闲着。先摸清漕帮各个堂口的底细,重点打探过山虎的性情、喜好。机会,从来只留给提前布局的人。”
萧景琰起身,这场会面到此收尾。
走到门边,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油灯下神色各异的三人:“十日之后,还是这里,同一时辰。我不想只听到想法,我要一套可行的,第一步方案。”
说完,他带着福伯,悄无声息融进院外浓稠夜色,仿佛从未来过。
厢房内,灯苗猛地跳了一下。
李无咎长长吐出一口气,伸手抓起桌上放凉的茶点塞进嘴里,含混嘟囔:“我的娘,去查武威侯……可比拿捏一个客栈掌柜、躲眼线刺激太多了。”
赵铁柱一言不发,细心把桌上所有纸页叠整齐,贴身收好,只淡淡一句:“该备夜行衣,还有攀爬的家伙。”
沈清舟没有应声。
他走到窗边,隔着窗纸缝隙望向外面沉寂的巷子。月色惨淡,隔壁屋脊的黑影压在院墙上,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武威侯,漕帮,黑市军械……这一潭水,远比他预想的更深、更暗。
可深水之下,藏着诱人的筹码,也藏着能一口吞人的漩涡。
他转过身,油灯一半照亮他的脸庞,另一半沉在阴影之中。
看着两个已经进入备战状态的同伴,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蓄着后劲:
“漕帮的账册、衙门的巡查文书,锁在库房、搁在案头,全是死东西。想要靠近,甚至拿到手……”
他稍作停顿。
“就得先让管账的、看账的,还有那些巡查的人,自己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