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土堡的断墙之上,还残留着刚刚搏杀魔狼留下的斑斑血迹。
几头魔狼庞大的躯体横七竖八倒落在荒原泥土里,体表魔斑在逆道净化之力作用下缓缓消融消散。土堡之内,流民们惊魂未定,妇孺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响起,劫后余生的疲惫笼罩着每一个人。
远方的地平线上,数道灵光若隐若现。紫霄门牵头的搜捕队伍已经走出磁玄群山,踏入这片被魔瘴侵染的荒原。剑光忽明忽暗,正沿着逃难流民的踪迹一路向外铺开搜查,用不了多久便会抵达这座废弃土堡。
楚宸收回望向魔瘴深处的目光,心头清楚此地不宜久留。
青铜面具组织掳走苏清月的线索、溯光古玉两次异动感应的源头,全都指向荒原腹地那一片浓稠如墨的瘴海。但土堡之中,还有楚家村的一众遗民,连同土堡内七八十名普通流民,皆是手无寸铁的老弱,绝不能带着他们一同闯入危机四伏的魔瘴腹地。
楚宸转身,找到土堡之中那名见识广博的流民老者。
“老先生,此地很快就会被宗门搜捕人马寻到,继续停留,所有人都会身陷险境。”楚宸语气沉稳,“荒原西北方向,有一片乱石峡谷,那里岩穴众多,魔化野兽相对稀少,磁玄矿谷逸散的磁玄矿余波还能微弱遮蔽气息。你们带领所有老弱,去往那里暂且避难。”
他又取出几枚从矿洞之中搜集得来的低阶疗伤丹药,连同一部分残存的灵石,交到老者手中,供一众流民维持生存。
“我与墨阳二人要去往瘴海深处,追查掳走亲人的面具人踪迹,不能同行。”
老者捧着丹药灵石,神色复杂:“那片瘴海,进去的人十不存一,年轻人,你当真要冒这么大的风险?”
“亲人下落、潜藏的秘密,都在那里面,我不得不去。”楚宸摇了摇头,转头看向那名佩戴长命锁的楚家村少年,“保护好乡亲们,待风波平息,我会回来寻你们。”
少年重重点头,眼眶泛红,紧紧攥住胸口的长命锁。
交代完毕,楚宸又叮嘱白发老矿奴随同流民一同前往乱石峡谷。老矿奴本想跟随一同深入瘴海,奈何年事已高,肉身早已被魔气侵蚀,强行踏入浓瘴区域只会加速衰败,只能应下守护众人的嘱托。
安顿好所有老弱,土堡之外已经能够隐约听见飞剑破空的呼啸。
楚宸不再耽搁,与墨阳对视一眼。
墨阳手腕内侧,那一块深重的魔斑静静蛰伏,方才斩杀魔狼之时短暂催动力量,魔斑又添几分躁动。他深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那柄弯折残缺的长剑。
“我明白瘴海之中凶险万分,魔毒无处不在,我的诅咒随时可能爆发。”墨阳声音低沉,“但暗逆一脉后手的线索牵扯我的血脉,面具人来历不明,我不能让你孤身前往。”
二人不再多言,转身纵身跃出土堡断墙,向着东南方向那一片遮天蔽日的浓黑魔瘴快步奔去。
越靠近瘴海腹地,空气便愈发阴冷刺骨。灰蒙蒙的瘴气如同实质一般翻涌滚动,视线被压缩到不足数丈开外。天地之间听不到飞鸟走兽的鸣叫,死寂沉沉,只有荒原冷风掠过瘴雾发出的呜呜低嚎。空气中弥漫的魔毒,顺着呼吸便会侵入血肉。
楚宸掌心泛起一层淡淡的灰白逆道微光,薄薄光罩笼罩二人周身,不断消解侵入身体的瘴气毒素。只是他灵力本就尚未完全恢复,持续开启净化屏障,灵力消耗速度飞快。衣襟之内的溯光古玉依旧沉寂,只是每隔片刻,便会传来一丝极细微的震颤,如同罗盘一般,遥遥指引着前进的方向。
“这瘴海之中的魔气,和地底魔根本体散逸的气息同源,可又夹杂着另一股陌生的灵力。”墨阳一边前行,一边仔细分辨周遭气息,“不全是邪魔之力,的确有修士修行的灵气混杂在内,青铜面具人应当就在前方不远。”
脚下的土地,到处是乌黑的魔蚀土斑,随处可见被吸干精血的动物骸骨。部分枯死的灌木枝干上,还挂着破碎的衣料,都是过往被掳掠或是不幸遇难的逃难者遗留。
前行约莫两柱香的功夫。
瘴雾之中,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步伐节奏规整,不似魔化野兽的狂暴杂乱,也不像普通逃难流民的踉跄拖沓。
楚宸抬手示意墨阳停下脚步,二人迅速侧身,躲到一块巨大的黑石后方,收敛全部气息。
黑雾翻涌之间,六道人影缓缓走出。
六名修士,人人脸上佩戴一枚泛着青绿色铜锈的青铜面具,面具雕刻着狰狞的诡异兽面纹路,将整张面容完全遮盖。身上统一穿着灰黑色劲装,腰间悬挂青铜令牌,气息参差不齐,最低凝气九层,最高已经达到筑基初期。
他们两两并排,手中拿着特制的玉盘,玉盘微微发光,正在搜寻捕捉拥有修行天赋的活人气息。
“方才土堡那边有逆道力量波动,可是赶到之时已经不见目标。”其中一名面具人声音经过面具阻隔,变得沙哑扁平,听不出男女,“上头下令,继续向瘴海外围搜捕,凡是灵根合格者,一律带回据点。”
“最近魔根外泄魔气越来越强,不少凡人被魔化,抓捕难度越来越大。另外,宗门的搜捕队伍也在不断向这边靠近,我们需要多加提防。”另一人接过话头。
躲在巨石后方的楚宸与墨阳静静聆听。
“上头”、“带回据点”,果然就是掳走苏清月的那一支队伍。
楚宸眼神冷冽,目光扫过他们腰间的青铜令牌。令牌之上,刻着半枚残缺的逆道纹路!
不是魔根的魔纹,也不是暗逆一脉的黑色纹路,是正统太古逆道的残损纹样。
楚宸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青铜面具组织,竟然和太古逆道有所牵扯!
“不能放他们继续在外抓捕流民。”楚宸以传音入密对着墨阳低语,“留活口,抓一人审问据点位置。”
墨阳微微颔首,手腕悄悄握紧残缺长剑,周身灵力缓缓蓄势。
六名面具人继续向前行进,渐渐行至巨石侧方。
就是此刻!
楚宸身形骤然弹射而出!溯影步全力施展,灰白微光收敛不张扬,只求速战速决。
“敌袭!”
面具人们反应极快,瞬间察觉到异动,纷纷抽出腰间短刃,灵力瞬间爆发。
两道筑基初期的面具人立刻上前拦截,短刃之上缠绕着魔与灵气交织的灰黑色怪力,劈斩而来。
锵!
短刃与楚宸凝聚逆道微光的手掌狠狠相撞,刺耳的金属脆响炸开。对方的力量诡异驳杂,逆道净化之力接触刀刃,立刻滋滋冒出白烟。
“是逆道本源!抓住他!上头悬赏要活的逆道传人!”为首的面具人厉声大喝。
其余四名凝气层面具人立刻分散站位,结成一座小型困杀阵,灰黑色灵力丝线凌空交织,想要束缚楚宸的行动。
墨阳紧随其后冲杀而出,青色剑光挥洒,一剑直逼右侧一名面具人。他伤势尚未痊愈,灵力大打折扣,但筑基后期的根基摆在那里,即便只剩两三成功力,对付凝气修士依旧游刃有余。
剑光翻飞之间,两名凝气面具人被逼得连连后退。
战场瞬间在瘴海之内爆发。瘴雾翻涌,到处都是兵器碰撞的铿锵脆响。
楚宸直面两名筑基初期面具人的夹击。对方配合娴熟,一攻上盘,一攻下路,短刃招招狠辣,灵力之中混杂的诡异力量,接触肉身便会留下难以祛除的特殊印记。
楚宸脚踏溯影步,在两道凌厉攻势之间辗转腾挪。逆道第二重本源凝聚指尖,避开刀刃锋芒,专点对手经脉关节。
叮!
指尖精准点在其中一人的手腕经脉。
那名面具人手腕剧痛,短刃脱手飞出。楚宸顺势近身,手肘狠狠撞击对方胸口。
嘭!
这名面具人闷哼一声,身躯向后倒飞,重重摔落在瘴雾地面。
余下那名筑基初期面具人见状,面具下的眼神一变,手中捏碎一枚黑色传讯玉符!
“警报!遭遇逆道传人!请求据点支援!”
玉符碎裂,一道漆黑的信号火光冲破瘴雾,直窜高空,在灰蒙蒙的天幕之下炸开一团丑陋的墨色烟火。
“不好,他传讯求援了!”墨阳心中一紧,奋力逼退身前对手。
楚宸心知不能拖延,据点的援兵收到信号,转瞬便会大批赶来。他不再留手,双掌逆道本源同时爆发,一道凝练的灰白冲击波横扫而出!
轰!!
冲击波狠狠撞在剩余那名筑基初期面具人的身上。对方拼尽全力撑起灵力护盾,护盾顷刻崩碎,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一般重重倒地,浑身经脉被震得暂时封闭,失去反抗能力。
另一边,墨阳剑光横扫,又放倒两名凝气面具人。剩余两名面具人见局势彻底溃败,不敢恋战,转身便要遁入浓厚瘴雾之中逃走。
“想跑?”楚宸眸光一凝,指尖两道微光射出。
两道光索凌空飞出,瞬间缠住两名逃窜者的脚踝,狠狠拽了回来,重重摔落在地。
短短数回合,六名青铜面具人尽数被制服,或重伤昏迷,或被逆道光索牢牢捆缚。
楚宸跨步上前,一把提起那名还保有清醒意识的为首面具人,指尖逆道微光抵在对方脖颈面具缝隙。
“你们的据点在瘴海什么位置?为何抓捕拥有灵根的凡人?你们组织的幕后之人是谁?”楚宸沉声喝问。
面具人脖颈被微光抵住,却丝毫没有惧怕,反而发出一阵沙哑的冷笑。
“呵,逆道传人……你以为你赢了?信号烟火已经发出,据点大批高手马上便至。你想要知道的秘密,到了据点,你自然会全部知晓。”
他话音刚落,身躯之内骤然泛起一阵灰黑色诡异灵光。
“不好,他要自毁神魂!”墨阳惊呼出声。
楚宸急忙催动逆道本源想要压制,可已经晚了。
滋啦一声细微闷响,一股灰黑力量从内部炸开。这名面具人脑袋猛地一歪,双目彻底失去神采,神魂自行溃散,当场气绝。
其余被活捉的面具人,身体也接二连三亮起同样的灰黑灵光。他们体内提前被种下自毁禁制,一旦被俘,便会立刻神魂湮灭,不给敌人半点审问的机会。
转瞬之间,六名面具人,尽数变成冰冷的尸体。
楚宸看着地上的尸体,眉头紧紧皱起。耗费一番力气截杀小队,却没有得到半句活口口供。
就在这时,远方瘴海深处,接连传来破空锐响。
方才的求援信号起效了!
无数道灵光,从瘴海核心方向腾空而起,密密麻麻,数量不下二三十道,正朝着这边飞速逼近。其中数道气息浑厚沉重,赫然已经达到筑基中期!
“大批援兵过来了!此地不可久留!”墨阳神色凝重。
楚宸望向尸体腰间掉落的青铜令牌,弯腰拾起一枚。令牌上残缺的逆道纹路,在瘴气之下微微发光。同时,衣襟内的溯光古玉震颤愈发频繁,感应的方向,正是援兵飞来的瘴海腹地。
“来不及后撤绕路,只能迎着瘴海核心向前突围。”楚宸握紧手中令牌,“他们的据点,就在信号传来的那一片区域。苏清月,很有可能就被关押在那里。”
漫天灵光越来越近,瘴雾被飞行的灵力搅动,翻涌如浪。
二人不再迟疑,转身一头扎进更加浓稠漆黑的魔瘴深处。
身后,青铜面具组织的大批援兵,已经距离他们不足数里。
而在瘴海地底岩层之下,一缕魔根的意识,正默默注视着这一切。青铜面具组织的动静,同样落入了它的感知之中。魔根没有直接出手,如同一个旁观者,静待几方势力互相碰撞消耗。
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魔瘴茫茫的荒原腹地,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