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十,是玄黄阁在落霞坊的最后一日。
一大早,义诊棚前就聚了人。云清浅今日封箱,把三年的家什一样一样收进药箱:银针三包,收进最里层;药碾留下;药方手抄一百二十七张,一张不带走,全数交给了老药婆。
"棚子不拆。"云清浅把药箱递过去,"往后这儿还开诊。药婆,这三个徒孙,你带着。"
两个年轻人上前跪下。是丹坊学徒出身的一对姐弟,姐姐沉稳,学了三年药理;弟弟手巧,扎针有模有样。云清浅挨个考了几味药性,答得不差,她点点头,又从袖中取出三张方子。
"护脉丹的赊方、咳喘的平方、孩子的疹方。"她把方子按在老药婆手里,"头一张,只传玄黄阁在坊一日,就传一日,它有主家,规矩不能破。后两张,是义诊的方子,传给谁,你自己看。人看不准,就看心。心软的,手才稳。"
老药婆捧着方子,一个字都说不出,只是拼命点头。周围看诊的坊民,不知是谁先抹的眼泪。
辰时,护道队的校场。
留守的五十人列成三排,甲胄擦得锃亮。王铁站在队前,身后是即将北上的三十骑,两拨人马面对面站着,像两把割不断的刀。
"都听好了!"王铁的嗓门震得校场嗡嗡响,"留守的兄弟,孙掌柜的令就是我的令,总号的规矩就是我的规矩,谁敢懈怠,我北边听说了,回来扒他的皮。北上的兄弟,从今日起,你们的后背交给身边的人,身边的人的后背交给你们。"
他吼完,回身朝着沈玄,单膝跪地,身后六十个人轰然随跪,声音整整齐齐:"护道队,拜别总号!"
沈玄走过去,把王铁扶起来,看着那五十张熟悉的脸,一张一张看过去,然后开口:"都起来。玄黄阁没有拜别,只有换个地方接着干。留守的,守好根。北上的,开好路。三年之内,我回来接你们。"
午时,总号门前也围满了人。
新匾是头一天夜里挂上去的,"玄黄分销总号",六个字,孙老四找了坊里最好的刻匠,连夜赶的工。旧匾摘下来的时候,周铭捧着它,手都是稳的,眼圈是红的。
"旧匾跟我走。"沈玄拍了拍那块黑底金字的匾,"落霞坊这块地方,玄黄阁立了三年。往后字号改名,是分销总号,铺子、库房、公秤,全留给你们。名号跟着我北上,根留在你们脚底下。"
孙老四站在新匾底下,大声应道:"首席放心走,落霞坊的秤,歪一星,您回来摘我的脑袋。"
满街的人都笑,笑着笑着,又都不说话了。
人群里,那个曾抱着孩子来求诊的媳妇挤在前列,孩子已经会跑了,一路追着队伍的衣角。三年前被抚恤过的赵家老母,让人搀着,颤巍巍把一双千层底的布鞋塞进沈玄手里:"好孩子,赵五要是能看见今日,他也能瞑目了。路上穿,北边冷。"
沈玄捧着那双布鞋,深深作了个揖。
下午,公秤前站了一站。
那杆五尺高的黑铁公秤,如今擦得锃亮,秤盘里干干净净,再没有顽童丢的石子。公账的三成维护银,年底就到,往后这杆秤归十七宗共养,归全坊的人共用。
沈玄在秤前站了很久,忽然从怀里取出一枚小铜牌,挂在秤杆的星头旁边。铜牌上刻着一行小字:"南境格内,公器公用。"
"首席,这是什么讲究?"有伙计问。
"没什么讲究。"沈玄收回手,"就是告诉后来的人,这杆秤为什么是公的。"
傍晚,坊主府设酒。
贾守诚做了三十年笑面坊主,这一晚的酒席,只有一桌:沈玄、云清浅、孙老四、王铁、周铭、陶老丈,连后厨都没让人进,菜是他亲自下厨炒的,手艺意外地好。
"贾某做了三十年坊主,见过多少商号起来倒下。"贾守诚举杯,手难得地有些抖,"起了倒,倒了起,贾某都是看着,脸上笑,心里冷。就玄黄阁这一家,贾某是看着它起来,头一回,舍不得。"
他一仰头,把杯中酒干了,倒转杯底。
"这一杯,是送行。第二杯,贾某要自己喝。"他又斟满,"这一杯,是赔罪。当年构陷案,贾某冷眼旁观了半个月,看着玄阳宗欺你,看着丹盟压你,贾某笑脸迎人,两头不得罪。要不是后来坊里人心齐,要不是你这小子自己硬气,贾某这张笑脸,就是压垮玄黄阁的最后一根稻草。"
沈玄起身,端起酒杯,替他把话拦了:"坊主,当年您没落井下石,还给义诊棚挡过两次官差。落霞坊三年,您这个坊主,当得及格。"
贾守诚怔了怔,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及格……贾某当了三十年坊主,头一回得个及格。值了。"
酒过三巡,云清浅起身告辞,贾守诚一直送到府门外。
夜里,师徒俩没有歇着,把坊市走了一遍。
从码头开始。船坞里泊着明早起锚的三艘货船,工人们在做最后的清点,火把映着水面,一晃一晃。走过公秤,黑铁的秤杆在夜色里泛着幽光。走过义诊棚,棚里还亮着灯,老药婆在灯下翻方子。走过丹坊,五座炉封了四座,只有留下的那一座还温着火,陶老丈的小徒弟在守夜。最后走到公告墙,封条早已揭了,墙上贴着新的榜文,墨家的报备、公账的税单、义诊的传方,一层一层,全是这三年攒下的信。
云清浅在墙前站定,看了很久。
"为师十九年前抱着你流落北地,后来落脚这里,一间药庐,两个病人。"她缓缓道,"你五岁那年跟着我逃难,今年二十四了。玄儿,明天船一开,这里就不是家了。"
"师父。"沈玄望着墙上的榜文,声音很稳,"家不是地方,是人。人齐了,走到哪儿,哪儿就是。"
云清浅侧头看着徒弟,月光落在她驻颜的脸上,看不出年纪,只看得出眼里的笑意。
"油嘴滑舌。"她抬手,像十九年前那样,在徒弟头顶虚拍了拍,"走了,回去收拾。明天卯时开船,误不得。"
师徒俩往回走。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初秋的凉。
路过总号门口,孙老四还没睡,正打着一盏灯笼,一遍一遍地擦那杆柜台里的老秤。看见师徒俩,他直起身,举了举灯笼,什么也没说。
沈玄也举了举手里的灯。
两盏灯在夜里晃了晃,就算道过了别。
回到后院,云清浅忽然说:"为师这一晚,把你二十年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想到什么?"
"想到你五岁那年,在雪窝里发着高热,抓着为师的衣角不肯撒手。"云清浅望着天上的月,"那时候为师想,这孩子若是养得大,绝不让他再受冻。如今看来,是不但养大了,还养出了个把天捅个窟窿的。"
"师父,那个窟窿……"
"是好窟窿。"云清浅笑了,"捅开了,天光才照得进来。睡吧。明天,就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