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界·东胜国西南。
云隐山脉深处，群峰环抱之间，矗立着一座金顶峰。此峰常年云遮雾绕，日出时金光万道，月升时银辉漫山，乃是方圆千里最负盛名的仙家福地。
观云宗坐镇峰顶，立派已十万年。
开派祖师是谁，早已无人知晓。只知他在此界逗留千年，开宗立派，留下道统后飘然远去。终究是去了何处，谁也说不清，只在观云台石壁上刻下：
云起云落，观者何人。
十万年来，每一位入门弟子都见过这句话，无人真正参悟，却人人铭记于心。
山脚下有一座城，名唤凌云城。
凌云城方圆一百八十里，是苍梧界西南诸宗交汇之地。城中七条主街，一条诸天巷，巷旁立着各宗各派的会馆，灯笼昼夜长明，从不熄灭。
城南城门处，立着一方古碑。碑心正中，凿着三个沉浑古拙的大字：凌云城。左右两侧，各镌一行小字：
入城不问来处，出城莫问归途。
今日，正是观云宗三年一度的收徒大典。
天未破晓，城外官道已是人山人海。
有背负竹箱的寒门子弟，有骑乘角马的世家少年，亦有三两结伴的散修，喧嚣涌动，皆朝着城门方向而去。
人群里，唯独一个少年走得慢悠悠的。
他生得五官端正，眉眼间却藏着几分难掩的邪气。尤其是那双桃花眼，似笑非笑，看人时总像在盘算着什么坏主意。可偏偏第一眼望去，又让人觉得顺眼至极。
他左手捧着一把麻籽，右手捻起一颗丢进嘴里。门牙轻轻一磕——“咔”，壳儿“呸”地吐在地上，人已慢悠悠走出数步。不急不躁，恍若逛自家集市。
旁人匆匆擦过，撞得他一个趔趄。刚站稳，又有一位姑娘从旁挤来，险些将他撞倒。
沈九阙斜眼望去。
那姑娘约莫十五六岁，生得白白净净，圆脸杏眼，带着几分未褪尽的婴儿肥，模样秀气讨喜，是让人一见便想捏一捏脸的模样。
被他这么一盯，姑娘脸颊瞬间涨红，低下头，小声道歉：“对、对不住……”
沈九阙嘴角一挑，桃花眼弯起：“谁家姑娘，谁家花？”
姑娘一怔，抬头望他，脸更红了，却忍不住抿嘴一笑：“小女子，张家姑娘，张莲缨。”
沈九阙点点头，一本正经地拱手——右手还捏着一颗没来得及扔进嘴里的麻籽：“在下，沈九阙。”
张莲缨忍不住噗嗤一笑，轻声打趣：“沈九阙？你都九缺了，还修什么道？”
沈九阙负手轻笑，缓缓开口：“此阙，非彼缺。一阙藏天地，九阙纳道心。宫阙凌霄，道阙藏真，非残缺之缺，是道境之阙。九阙通天，方见大道无垠。”
两人说笑间，城南门已在眼前。
城门洞开，人流如潮。门旁立着那方古碑，碑心三个沉浑大字——凌云城——先撞进眼里。
沈九阙脚步顿了顿，目光往两侧一扫。
左边：入城不问来处。右边：出城莫问归途。
他看了两眼，没说话。
张莲缨在旁边轻声念了一遍，扭头问他：“这话什么意思？”
沈九阙右手又捻起一颗麻籽丢进嘴里，“咔”地一磕，壳子“呸”地吐在脚边，抬脚便往城里走，嘴角勾着点坏笑，语气轻佻又漫不经心，可话里却带着股冷飕飕的劲儿：
“意思是——进城是客，出城是鬼；观云宗的地盘，阎王爷的嘴。”
张莲缨心头一惊，愣在原地，片刻才连忙追上去。
踏进城门，喧嚣如潮，劈头盖脸压下。
眼前豁然展开七条主街，笔直宽阔，一眼望不到头。街道两侧，楼阁高低错落，飞檐翘角，一间挨着一间，连绵成片。
灵谷的甜香、灵果的清涩，混着兽车碾过青石板的淡淡尘气，扑面而来。
叫卖声、吆喝声、马蹄声、车轮滚动声，交织成一片热闹市井之声。
半空之中，数名巡城护卫身披轻甲，腰束黑带，袖口紧扎，铁尺悬腰，冷光微闪。为首一人目光扫过人群，锐利如刀锋。
世家子弟骑着角马扬鞭而过，马蹄踏在青石上，铮铮作响；几名宗门弟子步履匆匆，神色肃然，似有任务在身，衣袂间露出一角绣着云纹的袖口。
小贩挑着担子沿街吆喝，灵果清香散开。一头两人多高的巨兽拉着大车辇缓缓走过，皮毛油亮，每一步落下，青石板都微微一颤。
沈九阙立在人潮中，漫不经心地扫了眼周遭，依旧是那副慢悠悠的模样。
“来来来，听一段！练过拳脚的听了别不服，没练过的听了别偷笑——”
沈九阙脚下一顿，耳朵微微一竖，当即站定在人群外，饶有兴致地望了过去。
一个老头坐在街角，一拍惊堂木：
“啪！今儿个不说那上古秘闻，也不讲那神仙打架，就说说咱们凡人与修士的区别！”
有人起哄笑道：“老头，又是开窍？”
老头瞪眼：“练死练活，没开窍，那就是凡人拳脚！一朝开窍，见了道，才有仙家手段！心通则道通，道通方能修法。一窍开，万法生——这才叫修仙！”
沈九阙脱口而出：“那不开窍前，不就白忙活了？”
老头微微一怔，被人半路插话，瞪着眼接道：“顶多算个练家子，算热身。”
人群顿时哄笑一片。
沈九阙笑得眉眼弯弯，冲着老头扬了扬下巴，这才把最后一颗麻籽丢进嘴里，转身往广场走去。
约莫一炷香工夫，沈九阙挤过人群——
脚下忽然一顿。
他抬眼望去，那惯常挂在脸上的懒散笑意，竟凝了一瞬。
方圆数里，黑压压全是人头，挤得密不透风。有人踮脚张望，有人席地而坐，嘈杂声混成一片，嗡嗡嗡地往耳朵里灌。
“好家伙，少说也有三十万人吧。”
“是啊，毕竟观云宗下辖的十八城，适龄的少年都来了。”旁边一个俏脸少年插话道。
“可不是，三年就这一回。”
“哪怕不开窍，能在百倍悟道碑上感悟也是好的，毕竟一辈子就这么一次机缘。”
“我爹说了，有人就是感悟完石碑，回家第二年才开窍的——” “啪”他说着往自己大腿上一拍，“你说他想不想拍大腿！”
“还有这种事儿？”
“多了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