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隐山脉深处，七十二峰起伏如海。
群峰之间，一峰雄峻插天，正是金顶峰。四周六座主峰环列如屏，如众星拱月。
此峰本如利剑出鞘，传闻观云宗开宗祖师一剑削平峰顶，留下这片宽阔石台，名为观云台。
十万年来，观云宗弟子，皆在此看尽云起云落。
山腰处，一片开阔石坪豁然铺开，可容上万人——正是山门广场。
广场正中央，十几位观云宗执事静立不动。广场四周，本门弟子列队肃立，衣袂齐整，目光如炬。山风拂过，衣角轻扬。
几名领头执事忽然目露微芒，齐齐抬眼，望向云海深处。
云海翻涌。一艘乌黑飞舟破云而出，悬停在广场上空。紧接着第二艘、第三艘……整整九艘飞舟依次穿出云层，一字排开，遮天蔽日。九艘飞舟横亘百丈，如九座悬空巨城，沿着广场边缘缓缓移动，最终稳稳悬停。
舟身遮去半边天光，投下漫山阴影。
舷梯自舟侧缓缓垂落，稳稳触地，一声沉闷“咚”响，震得人心头微颤。早已在舟中静候的少年们依次走下。
少年们落地后，稍作停顿，便不约而同向着广场中心走去。众人沿着广场边缘，缓缓向中心汇聚。
人群里，一道身影走得并不快。十五六岁，身形清瘦，步子随意，
正是沈九阙——
他走得靠前，眼看就要接近中心，忽然——
“咚。”
额头结结实实撞在无形结界上。
他整个人猛地一顿，额头微微发麻，当场僵在原地。可身后人流根本没停。七八人一股脑挤上来，瞬间将他死死抵在那道无形屏障上。
沈九阙飞快往下一缩，灵巧如猴，顺势一蹲，从正后方两人腿缝间一钻。几下轻挪，便从人堆前端溜到了外侧。他拍拍衣角，若无其事站直身子，抬眼望向刚才自己被挤住的位置。那几个还顶在结界上的少年，早被后面的人挤得五官扭曲，动弹不得，狼狈至极。
沈九阙桃花眼弯了弯，低下头，掩着嘴在那儿无声偷笑。
一旁有人注意到他这诡异操作，先是一怔，再看前方被挤成一团的人，顿时明白了什么，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一传十，十传百。不过片刻，原本拥挤上前的人群，竟悄悄往后退出一小段距离，不再死顶在结界上。一道无形的环线，就此成型。
十余万人，沿着那道看不见的界线，自动散开，面朝中心，站成一圈。圆心处，是那十几位静立不动的执事。
无人敢喧哗。唯有一片轻浅脚步声，与无数道压抑的呼吸，在这片沉寂里轻轻交织。
天穹之上，毫无征兆地，缓缓浮现出一座悬空高台。仿佛它一直在那儿，只是现在才让人看见。
高台悬于半空，离广场百丈之高。台上设着座席，百十人端坐其上——观云宗长老，各宗来客，各方贵宾。他们低眉垂目，俯视着下方十余万少年。
少年们仰头望去，只觉得那高台遥远如在天边，又近得压在心头。
整座山门广场，十余万人，连同那九艘悬空的庞然大物，全都沉默着。像是在等什么。
光芒一闪。广场正中央，那十几位执事脚下，地面忽然亮起一圈圆形光纹。光纹缓缓上升，带着执事们一同抬升。一座圆形的悟道台，从地面升起，托着执事们，稳稳停在与胸齐平的高度。台面光滑如镜，正中立着一座古朴石碑——百倍悟道碑。执事们立在台边，衣袂随风轻动，神情依旧肃穆。
天上，悬空高台，长老与外宗贵宾端坐，俯视众生。中间，圆形悟道台，执事肃立，悟道碑静默矗立。地上，十余万少年围成巨环，面朝中心，屏息静待。
便在这万众屏息之际，悟道台上，为首执事上前一步。
他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十余万少年，声音平和，却清晰传彻四方：
“观云宗，开窍大典——正式开始。”
话音一落，全场轰然欢呼，众人目光齐齐落在执事身上，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执事立在台边，看着台下少年，双手轻轻一压，语气淡静：“大家是不是以为，开了窍、练了术，便有了神仙手段？”
台下众人皆是一怔。
他轻轻一笑：“错了。开窍，不过是给你求道的资格。真正的根本，从来不在术上，而在道中。”
他抬手，指向台中央的百倍悟道碑：“术，只是手段。”
话音稍顿，他收回手，目光平静落下：“开窍之后，只想着攻伐神通，便是本末倒置。道，才是根基。”
广场之上，静得只剩呼吸之声。
执事语气微微沉了些许，依旧平缓：“我观云宗开派祖师，无名无迹，不知何来，不知何往。只在此间驻足千年，立宗传道，留下数言，便飘然离去。”
“其中一句是——道深了，抬手便是攻伐。道浅了，再多神通，也只是虚妄小术。”
“祖师曾说过一桩旧事。有一灵猴，与人相斗，只喝出一句：吃俺老孙一棒。无人知他用的什么棍法，也没人问他招式变化。”
“一棒落下，便是道。”
言罢，执事静静退后半步，垂手而立。
台下十余万少年，无一人出声。
便在这死寂般的安静中，忽然有三道清光从人群里缓缓亮起，微弱，却澄澈如星。
有人身躯一震，双目豁然明朗，似云雾散开；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神色从迷茫归于宁静；有人怔立原地，嘴角不自觉露出一丝彻悟的笑意。
不过一息之间，三道灵光轻淡一绽，便敛入无形。
人群之中，沈九阙垂眸而立，面上无波。心底却悄然掀起一丝微澜。
几句话，一则旧事，竟能引动旁人开窍入道。这位连名姓都不曾留下的开派祖师，究竟是何等人物？那只灵猴，又是什么来历？这些疑问，他未露半分，只静静埋在心间。
执事望着那几人，眼底微有赞许。他再抬眼，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威严规整：
“今日规矩，依舟序上前，不得乱序，不得喧哗。登台静坐，自会有光罩降下。届时悟道碑会激发光晕笼罩全台，能开窍者，头顶自有光柱冲天。”
“现在，第一舟弟子，上前悟道。”
话音落下，第一舟前方的无形结界悄然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