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没有鸟笼。
只有一排排盖着黑布的展台。
最里头的高台上,罩着一座一人高的五层铜塔。
铜塔和楼下的小塔一模一样。
只是每一层门里都塞着黑木牌。
石头把第五只鸟笼放到地上。
笼里的鸟没有再拍翅。
它们都朝铜塔低下头。
岑舟也看见了。
“把它放远些。”
石头把笼子往墙边挪。
走到高台边时,他听见塔里有人说话。
不是声音。
是木牌在塔里互相撞。
* * *
高台前站着一个穿暗紫长衣的人。
他手里拿着拍卖单,脸白,唇角一直带笑。
他抬头看了石头一眼。
“这人是谁。”
门房低头。
“听风渡随行。”
暗紫衣的人把拍卖单翻过去。
“一个随行也配看塔。”
岑舟挡在石头前。
“他送鸟。”
“送完便走。”
石头转身。
塔里传出一声更重的响。
暗紫衣的人抬头。
“塔又响了。”
门房把黑布往上拉了一尺。
铜塔第一层的门前浮出一个人形。
不是石头。
比石头矮,肩窄,左袖长半寸。
齐允。
* * *
石头站住。
岑舟也看见了。
“你认得。”
“不认得。”
人形转过身。
门里传来齐允的声音:
“陈言。”
石头没有应。
“你不是说,等我自己走进来吗。”
门房拔出短刀。
“它在叫谁。”
暗紫衣的人抬手。
“别动。”
他看向石头。
“你叫陈言。”
石头看着他。
“你叫什么。”
“楚尘。”
他把拍卖单折好。
“这塔归我。你若要争,先把自己买进来。”
门房拉下黑布。
三楼楼梯口落下一道铁闸。
“鸟还没点清。”门房说,“随行不能下楼。”
楚尘看着石头腰上的绳。
“解了绳,你就不是听风渡的人。”
石头没有解。
铁闸上的灵压压到肩上。
掌心那一点先缩,吞掉贴到骨头上的压力。
鼻血流到下巴。
铁闸的锁环上留下一个白点。
楚尘看见了。
石头看向铜塔。
塔里的齐允人形抬了抬手。
第五层门打开一线。
门里露出另一块半圆形骨片。
石头隔着衣服摸了摸怀里的金丹骨。
两块缺口的弧度对上了。
* * *
楚尘也看见了。
“原来缺的在你身上。”
石头把鸟笼往前一推。
笼门撞在高台上,打开。
药鸟全飞出来。
三楼一下乱了。
岑舟骂了一声。
石头转身就走。
楚尘没有追。
“陈言。”
他的声音从鸟群后头传过来。
“三日后拍卖,塔归出价最高的人。”
石头拉着岑舟往楼下跑。
灰团从袖中飞出,掠到铜塔第一层。
它啄了一下齐允的人形,随后跟上石头。
人形在它身后散开。
塔里的木牌,全倒了一面。
* * *
万宝阁门外,岑舟把车赶进巷子。
车帘一放下,他就按住石头的手。
“那塔不能碰。”
石头把手抽开。
“塔里有我缺的一角。”
岑舟把乌木杖横在膝上。
“三日后你若拿不出合格的名、保、押,七日客牌一满,城防就会来找你。”
“所以今夜要先看塔。”
* * *
回到听风渡,灰团从袖子里飞出。
它落在药架上,吐出一点黑土。
不是中皇洲的土。
石头捏了一点,放在半枚金丹骨旁边。
黑土里浮出一根细线,连到骨片缺口。
“塔里有另一半。”
岑舟看着。
“塔不是宝物。”
“是人做的匣子。”
“谁做的。”
“万宝阁不说。”
石头把黑土收进小瓶。
“我能进拍卖场。”
“做随行。”
“随行不能举牌。”
岑舟看着他。
“我可以替你举一次。”
“为什么。”
“云秋的信。”
他把那张灰团带来的纸取出来。
石头看过的那一张已经被他烧了。
岑舟把另一张放在桌上。
纸上写着:
“塔底缺角不在塔里。”
石头把纸折好。
* * *
夜里,灰团又落在空笼里。
笼门没有关。
石头坐在药架后,把半枚金丹骨贴在掌心。
骨片里有一道细线,正往窗外。
不是指南。
是往万宝阁的三楼。
他起身。
岑舟在柜台后睡着,乌木杖横在地上。
石头没有惊动他。
他留下一块木头,压在城图上。
木头上刻着:
“我去看塔。”
* * *
万宝阁后墙有一条水沟。
沟水不深,墙根装着铁栅。
石头把敛息收在腹底。
手刚碰铁栅,栅上便亮起一道细符。
一股探查沿指骨往腕里钻。
珠子收紧,把探查吞掉。
石头鼻血落进沟水。
铁栅上浮出一圈白霜。
沟底沉着几片枯叶。
叶边也有白霜。
不是今夜落的。
五色点没有亮。
铁栅后传出一声轻响。
灰团落在栅栏上。
笼里的药鸟隔着墙叫了一声。
石头抬头。
三楼窗纸上,映着一座塔。
塔下站着楚尘。
塔上站着一个没有脸的人。
* * *
水沟里的铁栅只有半人高。
石头踩住栅杆,敛息压在腹底,从缝隙里翻过去。
脚落进后院,沟底的枯叶碎了一片。
叶背的白霜沾到鞋底。
他低头看。
白霜不是旧水汽。
是珠子照过东西以后留下的那种痕。
有人在他之前来过。
* * *
万宝阁后墙有一道排水口。
口子通向三楼。
石头把右手贴在排水口内壁。
五色点没有亮。
掌心那一点先凉,随后暗下去。
黑里浮出一段旧痕。
不是路。
是五个方框带钩印,一阶一阶往上。
石头顺着印往上爬。
* * *
三楼窗纸破了一角。
他先从破口里看。
铜塔还立在高台上。
楚尘坐在塔前,手里拿着一块黑木牌。
塔下没有门房。
只有一盏白灯。
灯下没有影子。
敛息又压一寸,翻窗,落地,鞋底擦了一下。
* * *
铜塔第一层门前亮起一点白。
石头停在三步外。
他把右手贴在塔壁上。
主动往下照。
黑木牌一层层浮出来。
第一层:齐允,替名,未归。
第二层:宋子文,销名。
第三层:霍青,销名。
第四层没有牌。
第五层只有一截断骨。
断骨和石头怀里的金丹骨形状相接。
* * *
塔里的木牌忽然全转过来。
牌背全是空的。
只有齐允那一块背后多了一道细线。
细线往塔心走,停在一只空槽里。
石头看见槽底写着:
“缺骨,留名。”
他把怀里的半枚金丹骨取出来。
骨片刚靠近塔壁,塔里便传出一声低响。
楚尘抬头。
“原来你也有。”
石头没有回头。
他往窗边退了一步。
* * *
白灯从地上立起来。
灯下仍旧没有影子。
一道压力从塔心压出来。
石头胸口一沉。
五色点同时收紧。
手心里那一点吞掉压力。
鼻血落到塔座。
塔座上浮出半个白手印。
楚尘看见了。
“你身上到底是什么。”
石头把金丹骨收回怀里。
“缺的那一角。”
“留下。”
石头没有留。
他翻身从窗里出去。
* * *
楚尘没有追窗。
他抬手把白灯推向塔心。
塔里的齐允人形转头。
石头落在后院水沟里。
身后传来木板合拢声。
他抬头。
三楼窗纸上的铜塔已经黑了。
只剩一个白点,沿着窗纸往楼下走。
石头捂住右眼。
右眼又凉了一下。
左眼里,那个白点已经停在二楼楼梯口。
* * *
石头翻出万宝阁后墙。
右眼还在刺疼。
白点没有追出来,只在窗纸上停着,像一只闭着的眼。
石头把敛息压到腹底,贴着巷墙走到街口。
白点没有跟。
* * *
回到听风渡,天快亮了。
岑舟还坐在柜台后,膝上横着乌木杖。
“塔里缺什么。”
石头把半枚金丹骨放在柜台上。
“缺这一角。”
岑舟看了一眼骨片。
“参拍要名、保、押。你没有名,保人是我,押只能是它。”
“拍到以后呢。”
“押品并进价里,归万宝阁。”
石头看着骨缝里的白线。
“那就不拍。”
“楚尘会拍。”
石头把骨片拿起来。
“去万宝阁。”
* * *
天亮后,两人去万宝阁。
乔鉴在三楼偏厅验骨。
他先看骨片,再看石头。
“没有灵根。”
“是。”
“筑基。”
“是。”
“筑基无根,骨里能藏五行。”乔鉴把骨片翻过来,“这一块可以做押。”
石头看着他。
“拍卖以后还我。”
“拍到塔,就不还。”
石头把骨片往前推。
乔鉴拿笔在册上写:
“听风渡,陈言,押金丹残骨一枚,参拍一号。”
石头看见“陈言”二字后头没有牌号。
只有“押”字。
“没有牌号也能参拍。”
“押品替你作号。”
乔鉴把一枚铜签递给他。
签面刻着一座小塔。
背面是一道空白。
“举牌时把空白朝外。”乔鉴说,“你的名不必给旁人看。”
石头接过铜签。
* * *
出门时,楚尘站在楼梯上。
他手里也有一枚铜签。
“他们收你的骨了。”
“收了。”
“你知道塔拍到手以后,押品归阁里。”
“知道。”
“那你还押。”
石头把铜签收进袖子。
“塔里有我要的东西。”
楚尘笑了一下。
“三日后,楼上见。”
石头从他身边过去。
楚尘没有拦。
* * *
回听风渡后,岑舟把七只药丸摆出来。
“三日内,你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都记着。”
“拍卖要验身。”
“验。”
石头拿起第一颗药丸。
药丸入腹,五色点没有动。
第二颗,胸口热。
第三颗,右眼疼。
他停住。
“第三颗不吃了。”
岑舟把药丸收回去。
“留到拍卖。”
* * *
三日后的万宝阁没有挂灯。
整座楼只在三楼点一盏白灯。
石头扣着旧斗笠,铜签攥在手里,踏上楼梯。
岑舟走在后头。
三楼已经坐满人。
宗门的人坐了一排,散修缩在边角,药商戴着皮手套,各占一块。
顾渠坐在最边上。
石头看见他,停了一步。
岑舟低声说:“别动手,这里杀人要长心魔。”
石头继续走。
顾渠也看见了他。
两人都没开口。
* * *
乔鉴站在高台后。
铜塔还罩着黑布。
他先拍药、骨、旧图。
东西抬上来,乔鉴先念来历,再报数。
石头没有举牌。
铜签一直压在袖子里。
* * *
第五件拍品是一方旧砚。
乔鉴把砚翻过来。
砚底有一道方框带钩印。
石头掌心凉了一下。
岑舟按住他的袖子。
“不是你的。”
黑布后头,小塔轻轻响了一声。
楚尘抬头。
“这砚有主。”
乔鉴看了他一眼。
“万宝阁的拍品,落槌前不问旧主。”
楚尘没有再说。
石头把铜签往里推了半寸。
* * *
旧砚以八颗石胆成交。
买主是一个穿灰袍的老者。
石头不认识。
他只记住老者右手腕上的旧伤。
第五件下去以后,乔鉴揭开最后一块黑布。
五层铜塔露出来。
塔里的黑木牌没有动。
第一层的齐允人形却不在。
乔鉴说:
“塔自星罗山,五层,有门无锁。底价,三百石胆。”
台下有人笑。
“三百颗石胆,买一座空塔。”
“塔里有名。”乔鉴说。
笑声停了。
石头抬头。
铜塔第五层门缝里亮了一线白。
* * *
楚尘先举牌。
“三百。”
没有人和他争。
石头举牌。
“三百一。”
楚尘转头。
台下有人看见石头的斗笠。
“无名客也来买塔。”
石头没有理。
楚尘又举。
“五百。”
石头没有立刻跟。
岑舟低声说:“钱。”
“我没有。”
“押品不算价。”
石头看着铜塔。
塔里第五层的白缝又亮了一线。
他举牌。
“六百。”
乔鉴停住。
“一号客,你的押品只值三百。”
楚尘笑了。
“他的骨。”
乔鉴没有看楚尘。
“押品不补价。”
石头把铜签放到案上。
右眼忽然一阵刺痛。
他按住桌沿,没有开口。
乔鉴低头看签。
签背的空白里浮出一道白痕,像一截断骨。
乔鉴的瞳孔缩了一下。
* * *
乔鉴把铜签翻过来。
白字只亮了一息。
“验骨。”他说。
侧门开了,侍者领他进去,没说话。
门里只有一张案,案上放着从塔底拆出的黑石。
乔鉴把半枚金丹骨放上去。
黑石上浮出一个缺口。
两处一贴,缝里亮起五色。
乔鉴的手指压住骨片。
“你的骨能开塔。”
“能。”
“你为什么不拿这半枚骨离城。”
“塔里有别人留下的名字。”
乔鉴看了他一会儿。
“塔不作价卖给你。”乔鉴说,“可它认你。两件事要分开。”
石头听着。
“万宝阁卖物,不卖认主。”
“那我怎么做。”
“塔会自己挑。我们只在旁边收账。”
* * *
小门打开。
铜塔被推到台前。
第五层门已经开了一半。
塔里传出很多木牌互相碰撞的声音。
石头把半枚金丹骨举起来。
铜塔第一层亮。
红、黄、白、青、黑,一层一层往上亮。
到第五层,断了。
乔鉴看断处。
“缺的骨不在塔里。”
石头把骨片贴到断处。
骨片的缺口和塔心对上了。
整座塔震了一下。
台下的人都站起。
楚尘没有站。
他把铜签放在膝上。
* * *
塔顶落下一小块黑木牌。
牌上写着:
“一号,认。”
乔鉴把牌捡起来。
“认主先于落槌。”
楚尘终于开口。
“万宝阁的规矩,认主也能抢。”
乔鉴抬头。
“抢是阁外的事。”
“那我就等阁外。”
他起身,往楼梯口走。
没有人拦。
石头握紧骨片。
塔里的木牌又开始撞。
齐允的人形从第一层浮出来。
这一次,他转过身。
人形张嘴,没有声音。
石头看见他的左手。
少了一根小指。
他记得齐允掀袖时,左手五指都在。
石头把自己的左手攥紧。
塔里的木牌倒向第五层。
石头听见塔底有人在敲木头。
七下。
停。
五下。
停。
七下。
石头把骨片收进怀里。
“这塔我要了。”
乔鉴垂眼看着木牌。
“那就落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