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管事亲自来了。
沈砚是在坊市口碰见他的。那天他刚从钱庄出来,怀里揣着存好的灵石票根,一抬头就看见坊市牌坊底下站着个人。四十来岁,方脸,穿一身青灰色道袍,袍角绣着青阳宗的云纹,腰里别着块玉牌,灵气流转比沈砚见过的任何散修都厚——练气九层,差一步筑基。
陈管事身后没跟人,就他自己,站在牌坊底下,手拢在袖子里,看着沈砚走过来,笑了笑:“沈客卿,久仰。我姓陈,青阳宗外门管事。前番手下人不懂事,堵了你的路,我今儿来赔个不是。”
沈砚站住了,没往前凑。陈管事这话说得客气,但一个练气九层堵在坊市口,客气就是硬气。他把手拢在袖子里没动,心算了一笔:九层打八层,正面没胜算,坊市口人来人往,陈管事不会在这儿动手,但话里带刺,得接稳了。
“陈管事客气,”沈砚说,“你那三个手下伤养好了?”
陈管事笑了一声:“养好了。一个手腕上留了道疤,一个手指头烧秃了半截,大腿上那个还瘸着。沈客卿下手有分寸,扎大腿没扎脖子,这份人情我记着。”
“记着就好,”沈砚说,“那墨方你拿到了?”
陈管事脸上笑容淡了:“拿到了。照着画了二十张,前五张能用,后十五张全废。沈客卿,你写岔的那两处,我底下人琢磨了三天才琢磨出来。你这手不地道。”
沈砚说:“陈管事,你堵我路的时候也没跟我讲地道。墨方你拿去画,画废了是你底下人手艺不行,怨不得我。你要是觉得我写岔了,那你把墨方还我,我重写一份真的,咱俩两清。”
陈管事不笑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沈砚没退,两人隔着三步远站着。坊市口人来人往,有认识沈砚的散修放慢了脚步往这边瞟,陈管事扫了一眼周围,压低了嗓子:“沈砚,我今天来不是跟你斗嘴的。白鹤观给你一个月八十块灵石加客卿牌子,我青阳宗翻一倍,一个月一百六,符料从我们库房拿,比白鹤观还便宜一成。你来青阳宗,客卿的活比白鹤观轻,不用押货不用巡矿,只画符。你干不干?”
沈砚心里飞快算账:一百六对八十,翻倍,符料再便宜一成,一个月能多攒一百多块。但他没急着应。青阳宗能给他开一倍价,就能让他干两倍活,而且青阳宗跟白鹤观不对付,他要是跳过去,头一件事八成是让他画符对付白鹤观的人。他八层,画中品符,白鹤观那边六层七层的散修吃他一张中品火弹就得挂彩。
“陈管事,”沈砚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摆了摆,“你开的价码我不接。白鹤观给我八十,但不用我画符对付别人,我画符自己卖,卖给谁我自己说了算。你给一百六,我画出来的符八成得往白鹤观的人身上招呼,这钱我挣着不踏实。我爹教我的,挣能睡安稳觉的钱。”
陈管事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下:“你倒实在。行,买卖不成仁义在,我不勉强你。但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你上回扎了我手下人大腿,这事我压下去了,没让宗门里知道。下回你要是再跟青阳宗的人动手,就不是我底下那几个散修来堵你了,宗门执法队的人可没我这么好说话。执法队里筑基修士带队,你八层,跑都跑不掉。”
沈砚说:“陈管事,你底下人别堵我路,我就不动手。我这个人最怕麻烦,麻烦找上门了才动手。”
陈管事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袍角一摆一摆的,消失在坊市东头人群里。沈砚站在原地没动,等陈管事走远了才把袖子里攥着的火弹符松开,手心全是汗。九层,差一步筑基,真打起来他三张符全甩出去也未必炸得动人家。但陈管事没动手,说明青阳宗现在还不想把事闹大,只是想挖人,挖不动再想别的招。
他回矿洞路上拐去苏棠院子,把陈管事来的事说了。苏棠蹲在石条上刻阵盘,听完拿锉刀在石条上敲了两下:“他开一百六你都不去?”沈砚说去了得画符打白鹤观的人,不踏实。苏棠说:“那倒是。青阳宗的人手黑,你去了他们肯定让你打头阵。你八层打头阵,头一个死的就是你。”她把锉刀放下,从竹筐里摸出块新阵盘递给他,“改良过的,报警阵盘,搁矿洞口外头,有人踩上去我那头能收到动静。陈管事要是再来,你提前知道。”
沈砚接过来看了看,阵盘巴掌大,盘面上刻了个小铃铛纹,他问多少钱。苏棠说:“不要钱,你上回给我的灵霜水值这个价。”沈砚说那不行,灵霜水是灵霜水,阵盘是阵盘,你算算成本多少。苏棠看了他一眼,把锉刀拿起来接着修阵盘边角:“你这个人真有意思,给你便宜你不要。行,八块,连料带工八块。”沈砚掏了八块搁石条上,苏棠收了揣兜里,又说:“陈管事要再来,你别在坊市口跟他站着说话,往人多的地方引。他九层,在人多的地方动手他丢不起那人。他那个身份,在散修面前欺负一个八层客卿,传出去青阳宗脸上挂不住。”沈砚说行,记下了。
苏棠又想了想,补了一句:“他要是再来,你别一个人去。你叫上我,我站远点,他要是动手我布阵滑他。九层我滑不倒,滑他半步也够你跑的。”沈砚说行,心说这人办事真利索,他还没开口她连退路都给他想好了。
晚上回矿洞他把报警阵盘搁在窄口子外头,拿碎石盖了盖,自己踩了一脚试了试,苏棠那头没动静,他估摸着是距离太远。又踩了一脚,这回阵盘亮了一下,过了一息他怀里揣着的那块小铜牌——苏棠给他的配对牌子——热了一下。他心说这玩意儿好使,以后有人摸进来他提前知道。
他又把短剑抽出来在灯下看了看,剑刃上前两天跟青阳宗那三个散修动手时磕了个小米粒大的缺口,拿磨刀石蹭了蹭,蹭平了。灵气往剑身里一灌,白光浮出来,稳在刃口上,没散。这把剑跟了他快两个月,从飞剑改成短剑,杀过石甲蜥,扎过青阳宗散修的大腿,比铁钎趁手多了。他把剑插回鞘里,心说下回再动手得换套打法,上回那三个人是散修,路数野,好对付,下回要是碰上青阳宗执法队的人,正规路子出来的,符和刀配合得好,他这套贴脸炸的野路子未必管用。得跟苏棠合计合计,她布阵他画符,把矿洞外头那段废渣路做成个阵,谁来都得先过阵再过人。
账本上写:陈管事亲自来挖人,开价一百六,没去。底下另起一行:他撂了话,下回再动手就派执法队,筑基带队。再底下一行:苏棠给报警阵盘,八块,好用。再底下一行:苏棠说陈管事再来叫上她,她布阵滑人。想了想又添:陈管事说前番堵路的事他压下去了,这话不知真假,但听着像真的。他要是想动手,今天在坊市口就能动,不用费这些话。
最后一行:九层差一步筑基,我八层,正面打不过。得赶紧冲九层。九层上了,筑基备齐,陈管事再来得掂量掂量。
他把笔搁下,把苏棠那块配对铜牌跟自己的客卿牌子搁一块,铁牌铜牌三块排成一溜。灵泉眼的水还在响,比平时急了些,他听了一会儿,心说水急不是坏事,水急说明泉眼活泛。人急也不是坏事,人急说明该往前走了。明天去孙掌柜那儿问问冲九层还缺什么药,陈管事给他留的时间不会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