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狼峪比铁头想象的还破。
石头垒的营房塌了半边,剩下半边漏风漏雨,伙房的大锅锈得能当古董卖,校场上的积雪没过脚脖子,连根旗杆都是歪的。铁头绕着营地转了一圈回来,脸拉得比驴长:“渡哥,这地方连龙门口那破营都不如。崔望山真够意思,给咱找了个连野狗都不拉屎的地儿。”
沈渡正蹲在塌了半边的营房里拿刀清地上的碎石,头也不抬:“野狗不拉屎,说明没外人盯着。这地方清净,正好练兵。”
老瘸子拄着拐在营房里走了一圈,拿拐棍东敲敲西捅捅,忽然蹲下来摸了摸墙角一块石头,抠了两把,露出底下一道缝。“渡子,你过来看。这营房底下有暗格,以前的守将修过地道。”
沈渡凑过去拿刀尖撬开石头,底下果然是空的,黑黝黝一条地道往下通。“多深?”
“看着像通到后面山坳里。”老瘸子拿拐棍探了探,“要是能清出来,乌纥人正面打营,咱们能从这里把老弱送出去。反过来,咱们也能从这儿绕到乌纥人背后捅刀子。”
沈渡拍了拍墙上的灰:“清理出来。往后这就是苍狼峪的退路和后手。”
安顿到第三天,温十娘的人骑着快马送消息来了。信筒里一张纸条,写得简短:崔望山派了兵部职方司主事卫铮,带三百护兵北上查黑石堡的事。卫铮此人出身北境边军老卒,后调京畿大营,半年前被崔望山提拔进兵部。查案是明面,找账册是里子。十日内到北境。
沈渡看完把纸条递给老瘸子。老瘸子看完皱起眉头:“卫铮?这名字我听过。早年北境左哨营后营的,比你爹低两级。打仗不要命,脑子也好使。十年前那场败仗之后左哨营撤编,他被调到京畿去了。怎么跟了崔望山?”
“崔望山提拔他,他给崔望山卖命,天经地义。”沈渡把纸条烧了,“关键这人跟崔明不一样,他有真本事。来了不好对付。”
铁头凑过来:“那咱怎么弄?跑?”
“跑什么。”沈渡蹲在地上拿树枝画苍狼峪周边的地形,“他来找账册,账册又不在苍狼峪。让他搜,搜不着东西,他自然得回去跟崔望山交差。但交差之前——他不是带了三百护兵吗?”
老瘸子一听就明白了:“你是想让他那三百护兵替你守苍狼峪?”
“苍狼峪缺人。崔望山送来的三百壮丁,不要白不要。”沈渡把树枝一扔,“他来了,我客客气气接待,账册的事一问三不知。他待不住,总得走。走的时候——”
他凑到老瘸子耳边说了几句。老瘸子听完眼睛一亮:“你这招够阴的。但卫铮不上当怎么办?”
“那就看乌纥人配不配合了。”沈渡拍了拍手上的土,“让温十娘再放个消息出去,就说苍狼峪新调来三百兵,都是京畿来的生瓜蛋子,连马都不会骑。乌纥人上回在龙门口吃了亏,正憋着报仇呢,一听苍狼峪有便宜可占,你猜他们来不来?”
铁头在旁边听着,乐得直搓手:“渡哥,你这人真是……崔望山派来的兵你也算计,乌纥人你也算计,合着全天下都给你当棋子使。”
“谁说的。”沈渡拿刀背敲了他脑袋一下,“你跟老瘸子栓子张三贵,那是我自己人。自己人不用算计,用肉养。”
铁头捂着脑袋傻乐。
第五天,卫铮到了。
这人三十五六岁,精瘦,脸上棱角分明,一双眼跟鹰似的,看什么都先眯一眯再判断。进营的时候没骑马,是走来的,身后三百护兵队形整齐刀甲锃亮,一看就是练过的。
沈渡迎出营门,抱拳拱手:“卫主事,一路辛苦。”
卫铮还了个礼,没寒暄,直接掏出一卷文书:“沈偏将,兵部行文,黑石堡被劫一案涉及北境防务,职方司奉命核查。请沈偏将配合。”
沈渡接过文书扫了一眼,上头盖着兵部大印,措辞滴水不漏。他把文书折好揣进怀里:“配合,一定配合。卫主事远道而来,先歇歇脚喝口热水。苍狼峪这破地方啥都缺,就雪水管够。”
卫铮不接茬,目光在营里扫了一圈,忽然问:“沈偏将,黑石堡被劫那天,你人在哪里?”
“龙门口。钱广千总可以作证,乌纥人夜袭,我正带人跟乌纥人干仗呢。”
“打完仗之后呢?”
“打完仗之后带着残兵收拾战场,休整了三天。”沈渡面不改色,“卫主事要是不信,钱广的签字画押的报功文书还在总兵衙门存档。三百多条人命填进去,总不能是我自己编的。”
卫铮盯着他看了两息,没再追问,带着人进营安顿。当天下午,三百护兵就开始在营里翻箱倒柜查账册。沈渡真没藏着——账册压根不在苍狼峪,早让温十娘的人带走抄录了,原件锁在白沟渡的地窖里。
卫铮搜了两天,连营房底下的地道都翻了,屁也没找着。
第三天夜里,铁头蹲在营门口啃肉干,远远看见北面雪地里亮起一排火把,扭头就往营里跑:“渡哥!乌纥人来了!”
沈渡站在瞭望台上看了一眼,火把至少两千往上。他扭头看卫铮:“卫主事,你带了三百兵,加上我这儿三百多号人,拢共六百出头。乌纥人两千,你打算怎么办?”
卫铮脸色发青。他是来查案的,压根没想到会撞上乌纥人。但他到底是边军老卒出身,反应不慢,立刻说:“苍狼峪北面有河,咱们卡住渡口,乌纥人过河的时候放箭,能扛一阵。”
“渡口太宽,六百人卡不住。”沈渡跳下瞭望台,“听我安排。你的三百人守正面,我的人守侧翼。别硬扛,乌纥人冲上来你就往后退,退到营里,从地道往后山撤。”
卫铮一愣:“那你呢?”
“我带人从后山绕过去捅他们屁股。”沈渡把刀抽出来,“你只管退。退到营里发现乌纥人没追进来,你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卫铮还想说什么,乌纥人的第一波冲锋已经到了。三百护兵在河岸上放了两轮箭,乌纥人举着盾往上压,箭矢扎在盾面上叮当响。卫铮咬了咬牙,按沈渡说的往营里退。
乌纥人占了渡口,嗷嗷叫着往营里冲。冲到营门口,前排踩进陷马坑崴了脚,后排挤上来拿刀劈营门。营门看着破,门后头沈渡让人堆了三层石袋,劈了半天劈不开。
这时候卫铮已经从地道撤出去了。乌纥人进了营发现是个空营,正疑惑呢,背后突然炸了锅——沈渡带二百人从后山绕到河边,把乌纥人留在渡口的后队截了。后队全是看马的、看粮的、看抢来的东西的,压根没想着会有人从背后捅过来,一触即溃。
前面冲进营的乌纥人听说后路被断了,掉头往回跑。迎头撞上沈渡从渡口杀回来,背后卫铮又带人从地道口钻出来反推。两千人挤在河岸上,前面是刀后面是河,当场乱了套,扑通扑通往河里跳,淹死的比砍死的还多。
天亮打扫战场,乌纥人丢下四百多具尸体跑了。卫铮一身泥血,坐在河岸上呼哧带喘,半天说不出话。
沈渡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卫主事,这一仗怎么报功?”
卫铮抬头看他,眼神复杂:“你算计好的?你早知道乌纥人会来?”
“我猜的。”沈渡从怀里掏出钱广那份战报的抄本,“卫主事你看,钱广守龙门口,乌纥人来了他也顶住了。为啥?因为后头有人替他兜底。你在苍狼峪,我也替你兜底。这一仗是你指挥的,我配合。报功文书你写,功劳你拿。”
卫铮愣了半天,忽然苦笑:“沈渡,你知道我是崔望山派来的,还替我兜底?”
“崔望山是崔望山,你是你。你在北境当过兵,知道边军弟兄拿命换军功有多难。”沈渡拍了拍他肩膀,“这份功劳你拿回去,崔望山问起来你就说‘黑石堡的事查无实据,沈渡在苍狼峪力战乌纥,保防线不失’。他崔望山能说什么?他总不能跟兵部说‘沈渡打胜仗了我很不高兴’。”
卫铮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沈渡,黑石堡的事,到底是不是你干的?”
沈渡站起来,把铁面往上一推,刀疤在早晨的日头底下泛着红:“卫主事,你猜。”
卫铮盯着那道刀疤看了三息,忽然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冲沈渡拱了拱手:“沈偏将,这次的事我记着。往后北境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让人往兵部职方司递句话。”
沈渡伸出手。卫铮跟他握了一把。
三百护兵在苍狼峪歇了三天,卫铮走的时候留了个心眼,把自己的副手和五十个兵留在苍狼峪“协助防务”。沈渡心知肚明这是崔望山交代的钉子,也没推辞,好吃好喝供着,该练兵练兵,该巡哨巡哨。
送走卫铮那天,铁头凑过来问:“渡哥,卫铮算朋友?”
“不算。”沈渡往营里走,“但也不算敌人了。他这种人有本事有脑子,能不得罪就别得罪。留一线,往后指不定用得上。”
老瘸子拄着拐跟在后头:“那崔望山那边呢?卫铮回去交差,崔望山信不信?”
“信不信都得认。”沈渡掏出《边关杂录》在卫铮名字底下添了一笔:可交,防着。 然后翻到崔望山那页,又添了一行:黑石堡已拔,卫铮已退。下一刀,砍哪儿?
他合上册子揣回胸口,站在苍狼峪的营门口往南望。南边四百里,京城,崔望山正坐在暖阁里喝茶。
沈渡咧嘴一笑,刀疤往上弯了弯。
“铁头,晚上加菜。乌纥人送来的马肉还有多少?”
铁头乐了:“够吃半个月!”
“那就吃。吃完了练刀,练完刀——”沈渡把刀往肩上一扛,“咱们去趟松山驿。马宽那小子在翠屏被窝里躲了快十天了,该出来透透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