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冲进傀儡堆里，刀一扫，前排六个齐腰断成十二截。黑水喷了一地，断口处黑纹还在扭，他补了一脚踩碎，扭头喊：“走！”
林婉儿架着刘寡妇往巷子外拖。刘寡妇腿软，嘴硬，一边被拖一边回头喊：“左边那间绸缎庄，后墙能翻！”
林枫听见了，刀一横，把扑上来的三个傀儡削翻，自己往后撤了三步，左手往绸缎庄方向一轰，掌心雷炸开一堵墙：“那边！”
林婉儿拖着人往豁口跑。林枫跟在后头，且战且退，星辰刀抡圆了，黑水溅了他一脸，腥臭。傀儡不要命地往上扑，断手断脚在地上爬着追，被他一脚一个踩烂脑壳。
“城西门窄，不好守！”林婉儿喊。
“不走城门！”林枫又劈倒两个，“城西墙根有个豁口，我进来时候踩过点，一尺宽，够一个人侧身过。”
“刘婶能过？”
“过不去的我劈成能过的。”
刘寡妇忽然挣开林婉儿的手，往墙根一蹲：“等会儿，我想起来一句话。”
林枫正砍着，头也不回：“快说！”
“那小的醒之前，井里那位会先吃它。它两个本来就是一个，小的要是被大的吞了，大的就全须全尾了。”刘寡妇抱着脑袋，手在抖，嘴皮子倒利索了，“它让我等，就是等小的醒。小的醒了它才能吃，吃了才能全。”
林枫一刀把扑上来的傀儡钉在墙上，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意思是，咱帮小的醒了，大的就顾不上吃咱了？”
“我不知道！它搁我脑子里就这么一句，别的我记不住！”
林枫拔刀，把钉着的傀儡一脚踹飞：“赌一把。反正这城也待不住了。”
三个人冲到西墙根。豁口果然一尺宽，林婉儿侧身挤过去，伸手拽刘寡妇。林枫在后头拿刀背敲，把追上来的傀儡脑袋挨个开了瓢。刘寡妇卡在豁口中间，肚子鼓着，急得林婉儿直拽。
“吸气！憋肚子！”
“我憋了！它不缩！”
林枫回头看了一眼，追兵还有二十来步，领头那个是绸缎庄周掌柜，胖老头这会儿跑得比谁都快，脸全黑了，张着嘴嗷嗷叫。林枫把刀往地上一插，双手按住刘寡妇后腰，往里一推——咯吱一声，人过去了。林婉儿在外头接住，往外一拽，刘寡妇扑在草地上啃了一嘴泥。
林枫拔刀紧跟，侧身挤豁口。周掌柜扑上来一把薅住他后腰带，林枫头也不回反手一刀，周掌柜半边胳膊没了，人还挂在腰上。他拿膝盖顶开豁口砖块，踹碎了一大片，连人带砖滚了出去。
“跑！”
三人往北狂奔。后头追兵从豁口往外挤，挤出来一个林枫拍一个，连拍七八个，豁口堵了一堆断手断脚，后头的傀儡绊成一团。
跑出去一里地，身后枯井方向又一声闷响，这回比刚才都重，地面震得脚底发麻。林枫回头一看，黑石城上空罩着一层黑雾，雾里头隐约有两只眼睛，一大一小，大的在暗处眨，小的忽明忽暗，像快灭的油灯。
“小的要醒了。”刘寡妇跑着跑着忽然停下，抱着脑袋蹲地上，“别让它看见我，它在找我，它说‘别跑，你跑了谁给我开门’——”
林枫一把把她抄起来扛肩上：“你给它开过门？”
“没有！它编的，它一直在编，我分不清哪句是真的！”
林婉儿忽然刹住脚：“前面有人。”
林枫抬头。紫竹林边上一溜站了七八个人，领头的他认得，黑石城城南染坊的孙敬。后头跟着陈素云，还有几个生面孔，都是被拔了印从城里跑出来的。
“你们怎么还在这儿？”林枫把刘寡妇放下来。
孙敬跑过来，喘着气：“紫竹林里那位不让进。我们跑到林子边上，它就拦着，说‘人到齐了再说’。我们不知道到齐没到齐，就搁这儿干等着。”
“它原话怎么说？”
“‘等城里最后一个活人出来。’”孙敬拿手一指刘寡妇，“就她了。”
林枫扭头看了一眼刘寡妇。刘寡妇不哼了，也不抖了，站那儿盯着紫竹林，脸上那层浅浅的黑纹忽然亮了一下，又暗了。
“林子那位，在跟井底抢我。”她声音忽然平了，跟刚才判若两人，“它说，你进去，我帮你把小的按住。你不进去，我就在这儿看着大的把你拆了。”
林枫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林子边上，通灵往里探。这回没被弹回来，林子深处那片淡薄灵气自动让开一条缝，缝里传出一句话，比之前清楚得多，是个老头的嗓子，懒洋洋的：
“把刘寡妇交给我。我拿小的换大的。你不亏。”
林枫站那儿没动。
林婉儿跟上来，低声说：“信它？”
“不信。”林枫回头看了一眼黑石城方向。黑雾涨得更高了，雾里那两只眼睛同时睁大了一圈，大的那只已经快挨着城墙了，“但我更不信井底那位。大的要是吃了小的，整座城的人都得死。把刘寡妇交出去，让林子里这位把小的扣住，大的就得继续等，等就得耗，耗就有空档。”
“万一是套呢？”
“是套我也钻。”林枫转头看着刘寡妇，“婶子，对不住。你得跟我进林子。”
刘寡妇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露出两排黄牙：“你娘肯定挺疼你。”
林枫没接话，扶着她往林子里走。孙敬那几个跟在后头，走到林子边不敢进了。林枫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在外头等着。”
紫竹林里比上回暗。竹竿子挤得密，头顶叶子把天遮得严严实实。走了百十来步，前面一棵粗竹上忽然亮起一圈绿光，竹节上浮出一张老头的脸，皱纹跟竹纹长一块儿了，眼睛半眯着，瞅着刘寡妇。
“来了啊。”
刘寡妇往前一站：“井底下那个小的，你能按？”
“能按，按不了太久。”老头脸在竹子上晃了晃，“我把它按了，大的那边就腾不出手来追你们。你们往北跑，跑出玄戈地界，大的就够不着了。”
“条件呢？”
“条件早就说过了。”老头眼睛往林枫身上瞟，“通天眼借我使一回。等我哪天想用的时候，你人得到。”
林枫盯着他：“什么时候用？”
“急什么，没到时候。”老头咧嘴笑了笑，竹节上的纹路跟着一扭，“先过眼下这关吧。”
话落，整片紫竹林哗啦啦响起来。竹竿子自己往两边让，让出一条道来，直通林子深处。道尽头蹲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跟枯井里那位差不多，但小得多，缩成一团，正抖。
“去。”老头说，“你们往北跑。小的这头，我替你摁着。大的那头，你自求多福。”
林枫看了一眼那团小黑，又看了一眼老头，没多说，转头拽起刘寡妇：“跑。”
三人从林子另一头蹿出去，孙敬那帮人已经在林外头候着了。林枫回头喊了一句：“跟着我，往北，跑出玄戈地界！”
十几号人撒开腿狂奔。身后黑石城方向传来一声巨响，枯井炸了，黑雾铺天盖地往外涌，雾里那只大眼睛扫过来，扫到紫竹林边上的时候，林子里绿光一闪，把黑雾顶了回去。
老头的嗓子从林子里飘出来，懒洋洋的：“去去去，往别处瞅。这头没你要的东西。”
黑雾顿了一下，转向别处去了。
林枫没回头，扛着刘寡妇一路狂奔，脚底下尘土飞扬。跑出十几里地，刘寡妇忽然拍他肩膀：“放我下来，我自己跑。”
“你行？”
“比你跑得快。”
林枫把人放下，刘寡妇撒丫子就蹿了出去，果然比刚才快了不止一截。孙敬在后头追得直喘：“婶子你慢点儿！”
林枫看着前头这帮人，断手的断手，瘸腿的瘸腿，跑得七歪八扭，但一个没掉队。
他忽然笑了一下。
十年了，头一回。
林婉儿在旁边瞥见了：“笑什么？”
“没事。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