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律师,对方申请了痕迹鉴定人出庭。”
助理小跑着追进电梯,简执伸手挡住即将合拢的电梯门,侧身让助理挤进来,“谁?”
“严棠溪。市局痕迹检验室的,听说这三年他们那边所有涉枪涉刀的案子都是她出的报告。”
简执低头翻了两页,“之前那份鉴定意见不是写得挺明白的吗,弹道比对同一认定,有什么可出庭的。”
“对方律师说……说她有新发现。”
电梯到了三楼,简执迈出去,回头看了助理一眼,“新发现?”他笑了一下,“行啊,让她来。”
开庭那天简执到得比平时早了十分钟。
他坐在原告席上翻材料,听见身后旁听席有人在低声说话,没回头。
直到书记员喊了一句“鉴定人入席”,他才抬起眼。
严棠溪从侧门进来,穿一件深灰色西装外套,头发扎得很低,手里拎着一个透明文件袋。
她走到证人席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动作不快不慢。
简执注意到她没看自己,一眼都没有。
审判长敲了法槌,“证人,请陈述你的身份及与本案的关系。”
“严棠溪,市局痕迹检验室鉴定员,本案涉案枪支的弹道及痕迹检验报告系本人出具。”
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简执在纸上画了个圈。
对方律师先发问:“严鉴定员,你之前出具的报告中认定涉案枪支系被告人所持有,但你在三天前向法庭提交了一份补充说明,能解释一下吗?”
“可以。我在复核原始检验记录时发现,送检枪支的膛线磨损痕迹与样本弹药上的擦痕在微观比对中存在零点零三毫米的偏差,这个偏差在初次检验时被我归入了合理误差范围,但重新比对后确认,这处偏差具有唯一性。”
简执的笔停了。
“你的意思是,”对方律师不紧不慢地说,“涉案枪支并非被告人所持有的那一把?”
“我的意思是,原鉴定意见存在错误,建议法庭重新委托鉴定。”
旁听席一阵骚动。
简执盯着严棠溪的侧脸看了三秒钟,然后低头翻自己手里的材料——他代理的是被害人家属,这份鉴定意见是他这方案子的核心证据之一。
如果被推翻,整个指控链条就断了。
他举手,“审判长,原告方申请对鉴定人进行询问。”
审判长点头。
简执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严鉴定员,你说你三天前复核时发现了偏差,那我想问,你初次检验时为什么没发现?”
“因为初次检验时我按照常规流程进行了三次比对,三次结果一致,我判断为合理误差。”
“三次结果一致,你判断为合理误差,这个判断本身有没有问题?”
严棠溪看着他,目光很直,“有问题。我后来重新调取了原始数据,发现三次比对中其实有一次的数据我已经注意到了异常,但我在写报告时只采信了另外两次的结果。这是我的失误。”
简执愣了一下。
他做了八年律师,见过太多鉴定人在庭上死扛的,这么干脆认错的还是头一回,“所以你在复核时推翻了原结论。”
“对。”
“那你有没有考虑过,你这份补充说明一出,被害人一方可能面临败诉风险?”
严棠溪沉默了两秒,“我考虑过。但鉴定意见必须以事实为准。”
简执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转头对审判长说:“原告方没有其他问题了。”
那天庭审结束,简执在法院门口抽了根烟。
助理凑过来,“简哥,怎么办?要不要申请重新鉴定?”
“申。”简执把烟掐了,“另外帮我查查这个严棠溪,哪个学校毕业的,导师是谁,以前出过几次庭。”
“你查她干嘛?”
简执看了助理一眼,“她刚才在庭上说的那句话,你听见没有?‘鉴定意见必须以事实为准’,这话我一年听几十遍,但从她嘴里说出来,不太一样。”
助理没听懂,“哪儿不一样?”
简执没回答,拉开车门坐进去,“走吧,先回去写重新鉴定申请。”
一个月后重新鉴定结果出来,结论跟严棠溪的补充说明一致。
简执这案子输了。
判决书下来那天他在办公室坐到晚上九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判决书,最后把判决书往桌上一扣,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严棠溪的联系方式给我。
助理秒回:你要干嘛?
简执:问问她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律所当专家顾问。
助理:她把你案子搅黄了你还请她?
简执:她专业过硬。搅黄我案子说明她坚持原则,这种人当对手难受,当同事省心。
助理隔了五分钟回了一条:她电话我发你了。不过简哥我提醒你一句,我查过了,严棠溪这个人不好请,之前有两家律所找过她,都被拒了。
简执存了号码,没急着打。
第二天上午十点,他拨过去,响了三声被挂断。
过了十分钟收到一条短信:哪位?
简执:简执,上个月庭审你出庭的那件案子,原告代理律师。
对方没回。
又过了二十分钟,电话打过来了。
“简律师,有什么事?”
“想请你吃个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因为输了官司想骂我?”
简执笑了,“不是。想跟你谈谈合作。”
“什么合作?”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哪天方便,地方你定。”
严棠溪又沉默了一会儿,“明天中午,我们单位旁边有家面馆,你找得到就来。”
“叫什么?”
“老周面馆,局东门往北走五十米。”
简执第二天中午准时到了。
面馆很小,六张桌子,墙上贴着塑料菜单。
严棠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已经摆了一碗面,正低头挑葱花。
简执在她对面坐下,“你来得挺早。”
“午休就一个小时,不早点来吃不完。”她把菜单推过来,“你吃什么?”
“跟你一样。”
简执跟老板点了单,回头看见严棠溪正把碗里的香菜一根根往外挑,“不吃香菜?”
“吃不惯。”
“那你还点这个?”
“这儿的牛肉面不放香菜不好吃。我挑出来就行。”
简执看着她把香菜挑完,碗边码了一小堆,“你平时都在这吃?”
“近。省时间。”
面端上来,简执吃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
他放下筷子,“说正事。我想请你做我们所的专家顾问,主要做刑事案件的痕迹鉴定方面咨询,有偿。你周末或者下班时间能接就行。”
严棠溪嘴里还有面,抬眼看他,“你知不知道我上个月刚让你输了个案子?”
“知道。所以我找你不是因为你帮我赢了,是因为你专业。”
“就这个原因?”
简执想了想,“还有,你在庭上认错认得挺干脆,我挺意外。”
“做鉴定的出错就得认,这有什么意外。”
“我打了八年官司,碰到认错的鉴定人不超过三个。”
严棠溪低头吃了几口面,然后说:“你们律所给多少钱?”
“你开个价。”
“按次算。每次咨询费我报个数,你觉得合适就合作,不合适就算了。”
“行。你说。”
严棠溪报了个数,简执点头,“没问题。回头我让助理把合同发你。”
“合同先不急,”严棠溪放下筷子,“我先说清楚,我接你们所的咨询,但我不出庭帮你们跟鉴定人对着干。我只做技术分析,怎么用是你的事。”
“明白。”
“还有,我白天在单位上班,你们的活儿只能晚上或者周末给我。”
“可以。”
严棠溪看了他一会儿,“你答应得挺快。”
“因为我确实需要懂痕迹的人帮我看案子。”
“那你之前输的案子怎么办?”
简执端碗喝了口汤,“输了就输了,上诉呗。你那次补充说明帮了我大忙——虽然最后输了,但至少让我知道对方那边证据链的短板在哪儿。”
严棠溪没再说什么,低头把剩下的面吃完了。
简执也把面吃完,站起来结账。
老板说严棠溪已经结过了。
简执回头看她,她正拿纸巾擦嘴,“这顿我请,算赔你上次那个案子。”
简执坐回去,“一码归一码,案子输了是我没把证据做扎实,跟你没关系。”
“但我确实让你少了个胜诉。”
“你让我少了个错案。”简执看着她,“你要是没在复核的时候发现那个偏差,我拿着有问题的鉴定意见赢了官司,哪天真被翻出来,我这律师牌照还要不要了。”
严棠溪把纸巾丢进碗里,“你这人想得挺开。”
“想不开当什么律师。”
严棠溪站起来拎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合同发过来吧。我看完了没问题就签。”
简执看着她的背影出了面馆的门,然后掏出手机给助理发消息:合同拟好,周末前发给她。
助理回:她答应了?
简执:答应了。
助理:你怎么说服她的?
简执:请她吃了碗面。
助理发了一串问号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