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我把那张化验单放在餐桌上的时候,沈知行正在盛汤。
他接过去,职业病发作,像审合同一样从头一行一行扫到尾,扫到“HCG“那一栏,整个人定住了,汤勺悬在半空,汤滴在桌上,他都没发现。
“这是……”
“这是甲方乙方新增的条款。”我笑着说,“期限十个月,不可撤销。”
他抬起头,眼睛里那种巨大的、不敢置信的喜悦刚刚漫上来,就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恐惧压了下去。
“你的心脏,。”他站起来,椅子腿划出刺耳的一声,“你,你的心脏怎么办?”
这就是沈知行。
别的女人报喜,丈夫先笑,想到的是我要当爸爸了;我的丈夫先想到的是我的心肌炎。
唉,上辈子我到底是从哪个路口开始,把这么个人弄丢的呢。
顾医生和产科沈主任头碰头看了一个多小时的报告,结论很干脆:
“怀孕确实会让心脏负荷增加三到五成,危险期主要在孕晚期和分娩。”
顾医生拍了拍桌子上的检查结果和病历,“林晚星,按你之前的身体,我肯定劝你现在不要。但你是我见过的最听话的病人,这一年来养得好,心功能基本功恢复到了正常线。”
“所以,孩子可以生。但是你们要非常谨慎,把怀孕这个事当成一个项目来管理。”
“好,那就立项。“我说,“这个我现在算得上专业了,现在我就是干制片的。”
“项目章程”很快定了下来:每月一次心脏彩超,体重精确到两,盐精确到克,禁止熬夜,禁止劳累,孕晚期提前住院待产,分娩方式到时候看“心脏脸色”行事。
第二条去工作室,我开了个全员会,宣布了两件事。
第一,我怀孕,工作转入远程,每天到岗不会超过四小时。
第二,程霜升任执行总裁,日常事务全权负责。《野火》后期她来盯,我只审片。
程霜愣了半天:“晚星,你这是想……彻底退居二线?”
“我不是退居二线,我只是把命,从一线撤了下来。”
开完会没几天,圈里很快传开了“林晚星疑似隐退”“晚星工作室老板失联”这种话题。
营销号写了好几轮猜测,从“被封杀”写到“患绝症”,我一概没理。
上辈子,我休息最长的一次是三天——阑尾炎手术,麻药刚醒,就在病床上签了三个代言合同。三
十九度二拍雨戏,高烧拍夜戏,心脏抽痛就蹲在折叠椅旁边缓一缓,缓完接着上。
我拼了二十多年的命,拼出来的钱去了哪儿?去了各种奢侈品专柜,去了赌桌,去了那本蓝色账本的“孝心”栏。
这辈子我算明白了:命是用来过的,不是用来拼的。一个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的人,全世界都会帮你一起糟蹋它。
沈母知道消息的那天,拎着一锅鸡汤杀上门,进门的时候看到我眼圈是红的,手劲大得差点把我胳膊捏青:“晚星,几个月了?吐不吐?想吃什么?酸的还是辣的?”
从那天起,沈宅派了专门的厨师,沈母的专属厨师还每周往我们家送三次汤。
老太太还专门来开了个“家庭会议“,议题只有一个:保密。
“你妈那种人,”沈母一针见血,“要是知道你怀孕了,指不定又编出什么花样。孩子落地之前,林家那边,咱们一个字都不许漏。”
正合我意。
上辈子,我怀孕的消息,是被他们当成流量卖掉的。
孕照泄露给媒体换钱,孕期行程直播给品牌,生完孩子第三天,月子中心门口就堵满了他们叫来的记者。
念念就是在那样的长枪短炮里,开始了她的人生。
这辈子,我的孩子要在安静里到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沈知行非必要的重要应酬都推了,每天尽早回家陪我,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得安稳又满足。
怀孕第十二周的一天深夜,出了一次虚惊。
凌晨两点,我忽然心悸,胸口像被一只手攥住了。黑暗里,我第一反应是老毛病忍一下。手都攥紧了被角,忽然想起协议第十四条。
“知行。”我推醒他,“我心慌。”
我话音刚落,他已经弹了起来。灯亮,衣服,车钥匙,病历,医保卡,孕检卡,全程不超过两分钟。
去医院的路上他一只手开车一只手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嘴上还在背:“顾医生电话多少?是139266*****这个吧,病历在你包左侧还是右侧?”
到了医院,急诊查了一圈,没什么大问题,是孕激素波动引起的偶发心悸,虚惊一场。
沈知行听到这个结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值班医生听完我们的就诊经过,点头:“你们做得对。心肌炎病史的孕妇,任何心悸都要立刻就医,不怕一万次虚惊,就怕一次硬扛。”
凌晨四点回家,沈知行给我掖好被子,忽然轻声说:“晚星,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半夜把我推醒。”他说,“没有自己硬扛。”
我鼻子一酸。
上辈子那个凌晨三点的阳台上,他抽着烟失眠的时候,我就是隔着一扇门,把心悸咽回去的。我们都以为自己是在为对方好,结果一个扛着,一个猜着,扛着猜着到最后,我们的小家散了。
原来好的婚姻不复杂,就八个字:有事就说,坦诚相告。
孕五个月,产检一切正常。B超单上那个小不点突然挥了挥手,沈知行一个一米八几的男人,盯着彩超的影像图看了十几分钟,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有些肿了。
那天晚上,我摸着肚子,第一次叫出了那个名字。
“念念。”
念念,妈妈这辈子把家都打扫干净了,你才来。
没有人敲门,没有人卖你的照片,没有人教你管钱叫“外婆的养老钱”。这一世,你的家,干干净净。
平静,在孕六个月的一个早晨被打破。
程霜的电话打进来,背景音嘈杂,她的声音绷得像一根弦:
“晚晚,出事了。”
“从凌晨开始,十几个大号统一发稿,说沈知行家暴你。配图,时间线,‘知情人爆料',全套的。”
我握着手机,慢慢坐直了。
家暴稿。
上辈子一模一样的稿子,一模一样的“知情人”,把我钉在“豪门受气小媳妇”的人设上,让沈知行百口莫辩,让我们的婚姻被全世界的唾沫泡了几年。
这辈子。
我放下手里的孕期营养食谱,打开电脑,调出那个编号存档的文件夹。
我等它,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