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沈砚在心里算了一遍:现在手上卖兽骨和皮子的5两多,从今天到年底,四个月,杂役月钱五百文,四个月二千文,二两。二十两是十个月不吃不喝,要怎么把这笔账还上?
走之前,他把家里收拾了一遍。猎牌用油布包好,压在箱子最底下,上头压爹的旧衣裳;娘的账本塞进墙缝;半袋米锁进柜子,钥匙挂在小妹脖子上。
"哥去县里上工,一个月回来一趟。"
小妹不说话,小弟把那块抄了口诀的木板也抱过来:"哥,你带着。"
"你留着练。"沈砚把木板推回去,"我记在脑子里。"
他教小弟怎么顶门:门后横一根杠,杠头卡进门框的槽,脚再顶住。教了三遍,小弟点头说会了。
"米别省,门别开。"
"要是有急事呢?"
"去找周伯。"沈砚说,"别找别人。"
青岚武馆的侧门,寅时开。
沈砚到的时候,门口蹲着两个人,都缩着脖子。门房打着哈欠,验了凭条,把他们从侧门放进去,绕过大半个院子,到后院柴房。
马六先点了人数,指头往嘴里蘸一下,点一个蘸一回。
杂役管事马六在柴房门口等着,手里一床旧褥子,往沈砚怀里一丢。
"你的铺。"
褥子有股潮味,边角也磨破了,露出里头的旧棉絮。
"规矩三条。"马六说,"寅时起,晚了扣工。熄灯以后别乱走,出了事自己担。"
沈砚点头。
"挑水,一天二十担;劈柴,够三个灶烧;扫院,前后两进;弟子的石锁,一天擦一遍。"马六说,"月钱五百文,月底发。晚起一次,扣两天工。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
"吃饭在西墙根的水房,一天两顿,稀的多,干的少。"马六又说,"茅房在东角。别往内院去,内院是弟子练功的地方,你踩一脚,都算坏了规矩。"
"还有一句。"他瞥沈砚一眼,"想学,只能自己长眼睛。"
柴房里已经住了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的老王,背驼,话少;一个十四的小栓,嘴碎。
小栓问他从哪儿来。沈砚说石坳村。
小栓哦了一声:"石坳村今年死了人吧?妖役抵了没有?"
沈砚没接话。
"抵不了也没事。"小栓自己接下去,"县里年年死人。武馆这边,弟子死了,杂役顶上;杂役死了,再招。门口那张招工纸,一年贴八回。"
老王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小栓。"
小栓不说了。
第一天的活,从担水开始。
井在后院,辘轳吱呀。他把水挑到前院的大缸,一担两桶,肩上垫了块破布,挑到第十担,腿开始抖。二十担挑完,天刚亮。
然后是劈柴。斧头卷了刃,他蹲在柴堆边上磨了半炷香。劈到一半,马六过来看了看柴垛,说劈得太细费柴,太粗不好烧。他又重新劈了一遍。
扫院的时候,他看见内院的弟子从廊下走过。都是十几二十的年纪,腰里系着带子,走路带着风。经过他身边,眼皮都没抬。
他才明白"杂役"两个字在这个院子里是什么意思:是家仆。
弟子上课的时候,是卯时末。
前院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整齐的呼吸声。沈砚正蹲在后墙根下洗石锁,听见声音,抬起头。
墙不高,一人半。他找了两块半截砖垫在墙根,踩着砖,下巴刚够到墙头。墙头有碎瓦,他扯了块破席子垫在手底下。
院子里站着二十来个弟子。教习孙铎背着手,从队首走到队尾。
四十来岁,个子不高,两条胳膊露在外头,筋络绷着,像两根老树根。沈砚听说他能空手杀一阶妖兽。
"桩。"孙铎说,"以柏木桩为骨,千斤闸为力,要求沉胯,收腹,膝不内扣。"
就这几句。多一个字都没有。
弟子们蹲下去,一院子人,静得只有呼吸声。有人站得稳,有人站了半炷香就开始晃。孙铎从队里走过,谁晃,他就在谁的膝弯上踢一脚,不说话,踢完就走。
沈砚趴在墙头,把这几句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念一遍,怕忘。
孙铎讲完,转身往回走,眼睛往墙头这边瞟了一下。
沈砚缩了头,心跳了半晌,手心全是汗。晚上收工,他把灶灰扫平,用手指在上头写字:沉胯,收腹,膝不内扣。写完看一遍,再抹平。第二天再趴,孙铎没再看。他这才敢每天来。
院里有二十来个弟子,站得最好的是个头最矮的一个。那人蹲下去,从肩到胯一条线,膝盖像钉在土里,站满一个时辰,人不动,汗从下巴往下滴。孙铎走过他身边,停了半步,什么也没说。
沈砚趴在墙头看那人,看了三天。
他想,人家有教习看着,有药吃,有肉吃。他只有一堵墙、两块砖,那就先练站。
第一夜,熄灯之后,柴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老王打呼,小栓睡得沉。沈砚躺在褥子上,睁着眼,把白天记的那六个字又过了一遍,然后爬起来,摸到墙边,站了个马步。
后来几夜,小栓也起来过,在门槛边摆个架势,站半炷香不动,眼睛一直往门外瞟。沈砚看了两夜才看出来,他站的是个样子。有天夜里小栓先开了口:"教习夜里巡院。"
这副十六岁的身体,底子是有的。爹教过他怎么蹲,怎么喘气,怎么在坡上站一个时辰。他照着记忆里的样子,胯往下沉,肚子收住,膝盖对着脚尖。
站了约莫半炷香,视野右下角再次浮出一行字。
淡金色的,很小,像谁用极细的笔在他眼珠子在之前那行字下新写了一行小楷。
【铁柏桩:入门 0/100】
【基础射技:入门 10/100】
沈砚一口气差点岔了,能识别新功法。
沈砚坐在黑里,开心了一遍,又一遍。
"……但就这?"
他在心里问:你是什么。
没有回应。
怎么用。
没有回应。
有没有说明。
还是没有回应。
沈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淡金色,末尾一个"0/100",那个零,比前面的字还清楚。
他想笑。
他死过一回,换了具身子,接了一屁股债,换来的是右下角一行字,连个数都是零。这要是个买卖,他得找掌柜退货。
可他没有掌柜。
他给这行字起了个名字,叫闷葫芦。
闷葫芦就闷葫芦,好歹有系统。
他试着又蹲下去。
胯一沉,肚子一收,膝盖对着脚尖,半炷香后——那行字加了一行,0变成了1。
【铁柏桩:入门 1/100】
沈砚愣住。
他站直了,休息会,又蹲下去,又站了半炷香,数字跳到2。
他明白了第一件事:这东西真能涨,自己真有金手指。
第二夜,他开始试。
膝盖往里扣,不涨。膝盖往外撇,不涨。腰塌下去,不涨。腰挺起来,不涨。脚尖朝外撇开,不涨。脚距拉开一尺,手抬高,不涨;手放低到胯边,这么折腾半天,数字跌到1。
"这哪里是金手指,什么破系统"沈砚在心里咒骂。
他把手放在胯边,老老实实做对动作,再站了半炷香,数字回到2。
第三夜,他又试试其他的。
站久一点——站到一炷香,不涨了;再站到一炷香半,还是不涨。他明白,火候到了就停,站久了也没用。
第四天,白天趁挑水的空当,他躲到柴堆后头站了一炷香。数字也涨。看来跟白天也黑夜无关。
第五夜,他不敢再用灶灰记了。
灶灰每天要扫,记了也留不住。他从柴堆里翻出一块破木板,用炭条在上头划格子:左栏写站法,右栏写"涨"或"不"。几天下来,木板上密密麻麻,像一张账。
老王半夜起来撒尿,看见他蹲在灶前就着火光划木板,问:"记啥呢?"
"记柴数。"沈砚说。
老王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第六夜,他试的是看不见的地方。
提肛——村里老人管这个叫提住底,说练武的人都提。他试着提,数字涨的更快了。
脚趾抓地,像抓着一把土——涨;肩胛往后夹,胸口自然就开了——涨;眼睛半闭,只留一线——涨,但站久了头晕,他不敢再用。
他把这些一条一条写上木板。板子只有一块,字越写越黑,后来索性成了黑底,他改用指甲划。
那一夜之后,膝盖开始疼。
先是酸,后来是针扎,站到半炷香就发抖。他没有药,只能打一盆井水,把腿泡在里头,泡到水不凉了,再倒掉。
第七天挑水,第三担泼了半担。马六站在井台边上看着,等他挑完,说:"扣两天工。"
"两天是多少?"
"三十三文。"
沈砚在心里过了一遍:膝盖疼,扣三十三文。这买卖亏。
"你半夜不睡,白天挑水打晃,图啥?"马六问。
"图活下去。"
马六看了他一会儿,摆摆手:"别让我看见你泼水。"
老王那天夜里给了他一小块旧布,让他用热水浸了敷膝盖。
"练武的,膝盖是头一个坏的。"老王说,"我这条腿,就是二十年前站桩站的。"
沈砚看着他那条驼背撑着的腿,没说话。
可他还是站。
第十天,他能一边挑水一边在脑子里过桩架。第十五天,他能闭着眼把六字摆对。夜里站桩,那行字的数字爬到20,就不动了。
他试了三个晚上,试遍了能想到的站法:脚距再宽一点,手再低一点,胯再沉一点,肩再松一点。数字都不动。
到瓶颈了。
数字卡在20,再往上,得往里添东西。添什么,闷葫芦不说。
他没处问。问马六,马六会说"想学自己长眼睛";问孙铎,孙铎连弟子都只讲三句。
第三十天,他领了第一笔月钱。
还是五百文,串在五根麻绳上,一根一百,沉甸甸的。
发钱的是账房,一个瘦老头,让他按手印。
小栓凑过来,问他借十文,说想买块糖。沈砚借了。小栓把铜钱攥在手心,笑得露出两颗豁牙。
他数了三遍,数出五十文,买了两斗糙米,剩下的四百五十文,托进城卖柴的村人带回石坳村。那村人把钱数了两遍才收进怀里,说他月底才回得去,问要不要捎点盐。
他让村人带一句话:让穗儿别省灯油。
月底,那个村人回来,带了一封信。
信是小妹写的。六个字,写在半张草纸上:家里都好,勿念。
沈砚把那半张纸看了很久。一个13岁孩子,管家、烧火、做饭,还知道报平安。
他想写回信。
一张草纸一文,他舍不得买几张。他把木板翻过来,用炭条在上头练字,先写"穗",再写"禾"。写了几十遍,笔画还是乱的。
第二天,他托那个村人带话回去:让穗儿别省灯油,让禾儿别站太久。话带到了,比字实在。
他把那半张信折起来,压在褥子底下。
那天夜里,他又站了一炷香。
数字还是停在20。他没有再试新的站法,就照着最对的那一种站着,站到腿发抖,站到膝盖疼得发麻,可数字还是没动。
他摸回褥子上躺下。房梁上有个窟窿,能看见一线天。他盯着那线天,想明白了一件事:这行字只认结果,不认苦劳。站错了,站一夜也是零;找对了,半炷香就涨。
可"对"在哪儿,它一个字都不说。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床潮褥子里。
"闷葫芦,死系统,废物面板"。沈砚在心里骂。